我和穆大海、黄小平三个人约在全家乐火锅店共同探讨辛提斯被杀问题。
每逢国内外有大事发生,我们就约在一起开个圆桌会议,就三方关切深入交流,试图达成一致意见,但是往往事与愿违,我们非但无法取得一致,反而经常闹红脸。
闹红脸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叫嚣以后将退出讨论,另两人也表示同意就此解散圆桌会议,但是下一次三人还是会齐刷刷出现在全家乐火锅店——所有人都忘记了上一次意见的不合或交流的不快。就像每一个善于遗忘的政客一样,我们谈话的气氛总是热烈而友好。
前面已经说过,我们探讨的主要是国内外大事件,譬如阿富汗战争、欧债危机、等等。但是今天的话题有些特殊,是一则社会新闻——辛提斯被杀,恰好我们三人对此都抱有浓烈的兴趣,遂一致同意就此展开讨论。
新闻是这样的:南亚某国一市民辛提斯喜中亿元彩票,不久暴毙,其妻姆希尔德与其女罗索丝互相指控对方谋杀了辛提斯,但是双方都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对方犯下了谋杀罪,最终法院进行调解,双方同意平分奖金,即各人分得奖金五千万,同时不再以谋杀罪起诉对方。事情获得了圆满解决,但是可怜的市民辛提斯却死得不明不白。
穆大海坚持认为辛提斯是姆尔希德杀的,而黄小平刚好相反,他认为一定是罗索丝下的毒手。
刚一坐稳,两人就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他俩分别就朝鲜半岛问题、“北方四岛”问题动过手。此番穆大海和黄小平又各执一词,谁也无法拿出充足的理由将对方说服,恰如姆希尔德和罗索丝谁也拿不出足够的证据将对方杀死一样。为了避免出现大打出手的局面,他俩一齐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
我说:“不是姆希尔德杀的。”“为什么?”穆大海急了。我并不回答穆大海的问题,说:“也不是罗索丝杀的。”“那是谁杀的?”黄小平笑了。“辛提斯,”我喝了一口酒说,“他是自杀的。”
“他为什么要自杀呢?”穆大海和黄小平惊讶地问道。
“孤独,深深的孤独,”我摊开手掌说道,“辛提斯进入了一个空旷的金色大厅,他无法胜任那里的生活,于是选择了自杀。”
“你想想看,一个穷人,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人,突然有一天得了一个亿。他将获得怎样的生活呢?以前,他出门必须徒步,顶多是坐公交车,但是现在,他可以随便选择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跑车。”我说。
“他依然可以选择坐公交车呀。”穆大海打断我的话说。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是的,他是可以继续选择坐公交车,但是他现在坐公交车跟以前坐公交车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以前坐公交车是一个必需的选择,不坐公交车你就没得坐,甚至打出租车都不可能,尽管只是稍贵于公交车,但你要知道,那是辛提斯负担不起的。现在辛提斯的确可以坐公交车,但是现在他坐公交车就不是以前那个心境,就有点观光的意思了。”我解释说。
穆大海并没有表示赞同。我接着说:“辛提斯的生活变得不一样了,甚至可以说,是倒了过来。”为了更加形象地表达我的意思,我顺手把酒杯倒扣了过来,结果把酒洒了一桌,这个意外并没有阻止我继续阐述:“你想想,辛提斯以前住在五十平方米的破房子里,现在要搬进五百平方米的别墅,他现在是全市最有钱的人了,他要定期举办舞会,要与市长保持友好往来。他觉得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生活,因为他以前的朋友都是蹬着三轮车和拎着小板凳到公园下象棋的。”
“南亚也有拎着板凳下象棋的?你可真会瞎扯。”黄小平打断了我。
“我只是举个例子——我要说明的是,他现在交往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感到了什么?孤独!巨大的孤独!”我用力敲打着桌子比画到,“就像很多高干承受不了退休后的冷清,很多富商承受不了破产后的清贫而自杀一样,辛提斯也承受不了暴富后的阔绰,他完全偏离了自己熟悉的生活轨道,辛提斯感受到了空前的孤独。如果他还能活五十年,就将承受五十年的孤独,如果还能活一百年,将不得不承受一百年的孤独。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太恐怖了,于是他杀死了自己。”我坚定地说。
“一个在繁华的都市生活惯了的人突然跌进一座幽闭的孤岛会自杀,一个过惯了幽闭生活的人突然睁眼看见了繁华难道不会吗?这是一样的道理。”我补充道。
“一个中了亿元彩金的人会因为孤独自杀?这简直太荒谬了。”黄小平显然不同意我的观点。
“是呀,要不你中一个亿试试,看你会不会自杀。” 穆大海补充道。
我目瞪口呆,因为我自认无法中得亿元奖金,因此无法完成自杀。很显然,我无法完成自我证明。即使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完成了自我证明,但是此时我将不在人世,证明也失去了意义。
我们三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讨论遂以不欢而散结束。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往常一样焦急地等待着圆桌会议的到来。一旦到了时间,我便像发了疯一样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全家乐火锅店。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穆大海和黄小平并不像往常一样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他们连影子也没有!
难道他们不会再来了吗?我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我所不熟悉的状态,孤独,呼吸困难,一阵空前的恐惧感从头到脚向我袭来。
一个孤独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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