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教学楼前的樱花树开得特别早。三月里一场冷雨过后,浅粉色的花瓣落满了自行车棚的彩钢瓦顶。我抱着全班的数学作业本匆匆穿过走廊时,正撞见那个转学生蹲在楼梯拐角喂猫。
他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阳光透过天窗斜斜切下来,把他和那只三花猫都框进金色的格子里。猫吃着他手心里的鱼干,尾巴尖轻轻摇晃,在水泥地上扫出细小的扇形阴影。
"要迟到了。"他突然抬头对我说,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我这才发现作业本已经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风掀开,露出我画的柯南涂鸦。他帮我捡本子时,我看到他球鞋侧边用蓝墨水画了只小船,浪花形状的"S"字母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若隐若现。
高二(7)班的教室永远弥漫着粉笔灰和橘子皮的气味。他作为插班生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白衬衫领子下露出一截深蓝色绳结——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爷爷给的护身符。班主任让他坐到我斜前方,他转身放书包时,我闻到了类似晒过太阳的棉絮的味道。
生物课讲到孟德尔豌豆实验,老师让同桌合作做遗传概率题。我的铅笔滚到他椅子下,弯腰去捡时,看见他球鞋后跟磨出了毛边,像朵绽开的棉花。他突然蹲下来帮我捡笔,我们额头差点相撞的瞬间,窗外突然飞过一群鸽子,扑棱棱的振翅声盖过了我剧烈的心跳。
五月校运会那天突然下起太阳雨。我抱着他的校服外套躲在主席台后面,闻到领口有淡淡的薄荷皂香。口袋里掉出张被洗得发皱的电影票根,是《情书》重映场。雨水在塑胶跑道上蒸腾起细雾,他穿着23号蓝色背心冲过终点线时,看台上爆发的欢呼声都变成了慢镜头里的泡沫。
暑假前的最后一次值日,我们在空教室里发现一架老式投影仪。他拆下螺纹透镜对着夕阳转动,墙上突然出现七道迷你彩虹。光斑落在他虎口的痣上时,我鬼使神差伸手去碰,他却误以为我要接透镜,指尖相触的刹那,操场上传来毕业班撕书的欢呼,雪白的纸页像候鸟群掠过窗口。
八月台风过境,全市停课一天。他忽然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被吹倒的广告牌——这个拙劣的借口让我们笑了一路。高架桥下的积水漫到小腿肚,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前方,辐条搅碎的水珠不断溅到我裙摆上。在某个绿灯转红的十字路口,他忽然回头说:"等考上大学......"恰巧有洒水车唱着《茉莉花》驶过,剩下的话语都化在了湿润的风里。
新学期开学,他抽屉里多了本《飞鸟集》。我偷偷翻到第32页,发现"生如夏花"那行字下面,有用铅笔画的极小极小的船,和当初他球鞋上的一模一样。而在我借给他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第178页,函数图像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朵六瓣樱花,每一瓣都标着"S"形花脉。
深秋的校园开放日,我们溜上天台。他指着远处玻璃幕墙大厦说以后要在那里开建筑设计事务所,我咬着草莓牛奶的吸管说那我要在对面开绘本馆。暮色渐浓时,有飞机拖着长长的尾云划过天际,我们同时说出"等毕业那天",又同时笑起来。最后约定写在撕下的活页纸上,塞进他护身符的夹层里。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并排画着简笔画的帆船和樱花,底下是一行小字:"2003年6月8日下午5点,校门口樱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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