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兴丧，匹夫有责吗？

——《论语》学习之13-15-4

【原文】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思考之八】一言兴丧，匹夫有责吗？

本章是孔子针对鲁定公的提问而开出的教诫。在我们看来，一言兴邦或一言丧邦是大事件，似乎只有在位高权重的国君、大臣身上才可以发生，与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普通人或者说不在官位上的小人物是没有关系的，或者说关系不大。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来一言兴邦或丧邦的影响力啊？

假如我们换一个情景，若是其他普通人或是孔子的弟子来问孔子同样的问题，孔子该如何回答呢？擅长因材施教的孔子肯定不会这样回答吧，举的例子也肯定不一样。

一言可以兴邦或者丧邦，其中的“一言”，其实不仅仅是指一句话，而是一句话背后的思想和价值观。它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就是思想这个无形的力量是巨大的，关乎到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兴衰存亡。而由一个个普通的个体所汇聚成的思想海洋，会深深地影响乃至左右执正者的执正理念。所以在一言兴邦或者丧邦这件事情上，普通人不是没有作为，甚至是“大有作为”。为什么？

对于什么是为正，《论语》中孔子的理解是非常宽泛的，并不是说一定是出仕有位的人才算作是从正，如果能够将孝悌之道，将仁义礼智信等儒家的价值观，影响到从正的人，也可以算是从正了。（《为政篇》第21章，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能否从正，不仅要看他的内在品德，更要看时机机会（时哉时哉）。如果没有机会，就是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也大多数时间游离于正权之外，只能当个国老、游士或者教育家，通过间接的方式影响到从正的人。

孔子及儒家给我们普通人所指定的生命目标，就是成为君子贤人圣人。外在的显现最好是能够成为圣王，内圣而外王。透由外王而形成的正治力量，其本质不是由他的权力和地位而产生，而是由内圣的力量所产生，权力只是个工具或助缘。正治和正治家的影响力，本质上是思想的影响力。内圣我们可以自己作主去努力成就，外王是由众生的福报乃至天命决定，不是个人能够左右。

内圣是个目标，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慢慢累积，逐步向上。每一个普通人的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就是在全社会营造产生圣王的土壤。由每个普通人的修为而显现出来的言行身教及其价值观，其实就是在开始产生“一言而兴邦”之功效；反之，一个社会，如果个体不修行，不能形成正确的思想和价值观，就不能形成产生圣王的土壤。也就是在慢慢发生“一言而丧邦”。

北宋思想家范仲淹《岳阳楼记》写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在朝廷里做高官时就应当心系百姓；处在僻远的江湖间也不能忘记关注国家安危。明末清初思想家顾炎武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儒家文化和中国人的精神世界里，都有忧国忧民的传统。普通人的忧国忧民，匹夫之责任，就是向圣人学习，不断成就圣人之德，以此影响整个社会和当官执正的人。这方面，孔子为我们树立了典范。在礼崩乐坏的时代，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不能立功，也要立德、立言。孔子晚年把大部分时间放在教育和整理文化典籍上，使灿烂的中华文化成为人类思想的宝库而流传下来。“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典故，就很好地诠释了“一言而兴邦”的道理。《论语》中每一字每一句，至今让我们受用不尽，不仅对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而且对后世的治国执正理念都产生了深远影响。相反，近代西方文化中以追求物质利益和竞争为根本，将人类拖入物欲的泥潭，这也正好诠释了“一言而丧邦”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