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 80

“哎，说起来你早上去北京开会，你就当着你的秘书面直接哭着打电话吗？”

苏小敏和沈君译从浴室里出来，苏小敏头上还裹着浴巾。他让她坐下来，拆开她的头发，而后拿过吹风机，“是啊，不然呢。”

苏小敏看着镜子里沈君译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穿行，吹风机的风透过头发打在他的手上。

她垂下眼皮，“其实我早上确实想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比如说，你用了我的方案，还和我说‘家里不缺钱，但你别哭给我看’。”

沈君译神色一滞。

苏小敏勾勾唇角，“然后就是，为什么早前你对我那样冷漠，却突然转了性子。尤其是最近，你黏我黏得都有些过了。以至于我有一个瞬间……只是一个瞬间，在想，你昨晚情到深处的那句话，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吹风机仍旧嗡嗡作响，沈君译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头发上。湿润的头发粘成一绺一绺，被沈君译仔细分开，而后悉数吹干。

他没有答话，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好似在侍弄一件珍宝般，对待她的头发。

其实苏小敏的发质并不算好，长发容易干枯分叉，而苏小敏并不是一个精致的女人。彼时她和江墨收入差不多，但她想着家里有老公有孩子，所以就连护肤品都比江墨要低一个档次。

后来江墨的收入比她高了，还是一个人，江墨有时候叫她去做头发做指甲，“跟我还分什么你我。走。”

沈君译早前对她“疏于关心”，并不是说说而已。不顾家，不管孩子，不管老婆，挣了钱也没想着提升老婆的生活品质。

所以苏小敏彼时离婚协议递得非常坚决，坚决到了沈君译昏倒进了医院她都不心软的程度。

不过今年这一年，沈君译是很认真地在弥补对她的亏欠，美容美发按摩美甲健身，他都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只是苏小敏终究没有太多的时间，也实在对那些医美项目抱有戒心，所以仅限于去美容院按按摩做做脸，至于水光针之类的，她并不敢真的用在脸上。

直到头发重新变得松软，沈君译关了吹风机，放下梳子，而后把她抱在怀里，“老婆，说出来，你或许会觉得我很蠢……但最近这个月，我做了好多好多噩梦。这些梦的印象实在是太过深刻，他们本身也的确好像都能串起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的结尾是我们离了婚，你没有再婚，我也没有，只是你却再也不会叫我老公。就算我们坐在一起，你也只肯叫我沈董。最后我在医院，你在我的床头，女儿叫你要好好照顾我……可是……可是你头也不回就走了……”

沈君译站着泣不成声，苏小敏感觉自己心里一揪一揪的疼。

她伸手抱住他，把头贴在他的腰侧，“老公，我们不会离婚的。这是我苏小敏，对沈君译的承诺。像以前那样直接递离婚协议的事，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我愿意给你这个承诺，是因为今年一年，老公，你真的很努力，也很坦诚。明明是一位企业家，却还是愿意早晨起来给老婆，给女儿做早餐，也愿意送女儿上学，送老婆上班。”

感觉到他的抽泣稍微轻了一些，苏小敏继续说，“就是听我同事说，我才知道，沈君译接班之后，他把胜鸿抬到了很高的高度。不仅是考拉，还有其他的年轻化的品牌，他赋予了胜鸿新的活力。他对待业务用心，同时对待自己的员工，也始终充满尊重。他是一个很好的领头人，整个胜鸿，都非常钦佩沈董，他不光带着大家把局变成顺风局，他还会在偶尔逆风的时候，不动声色照顾大家的情绪，给大家解决问题的勇气。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同时，是我的好老公，是孩子的好爸爸。他会当天从北京赶回来开女儿的家长会，也会忙里偷闲准备老婆的生日礼物。这样的你，我没办法不着迷。”

沈君译平静下来，他的眼泪勉强被止住，只是他仍然说不出话。

苏小敏吻吻他的侧脸，“老公，今年一年，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事……但真的，只是偶尔。尽管，在我们家，一直都是你在对我说，你爱我。可是老公，我爱你，很爱你。只是，我的爱，都藏在和你度过的每份每秒里。如果这样你觉得太含蓄，那么，我每天都可以跟你说，我爱你。”

沈君译转过来吻上她的唇。

两个人吻得深情又热烈。

“老婆，再来一次好吗？我……我想要你……”

“你会受不了的。我们这两天太密集了，省些力气，来日方长，好吗？”

沈君译接受了苏小敏的劝诫，他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老婆。”

“所以现在，可以和我说说，噩梦里都梦见了什么吗？”

沈君译跟她说，基本上都是业务尽调，“反正调得我跟你吹胡子瞪眼睛的。然后你不回家，我去你公司找你，又进不去，打你电话还打不通，你还住回长宁房子里了，然后两个人误会就越来越大。太恐怖了老婆。”

苏小敏笑起来，“好，我明天找你表妹，帮你要张临时工卡。这样你想找我，也不会被大门拦住了。不过你这个梦也是够扯的，那套长宁房子都卖掉了还住回去呢。”

沈君译扭过头看她，“嗯？什么时候卖掉的？”

苏小敏摸摸他的头，“我爸搞定的，我也没太关心，钱在我们卡里。”

又亲亲他，“所以首先噩梦的硬件就不存在啦，至少我还得回家里来。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解释给我听。”

夫妻两个彼此头靠着头，沈君译打了个哈欠，“哎，老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这两天就，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但是也确实很难过很不舒服，只好粘着你。确定你就在我身边，我才会好一些。”

“笨蛋，我们两个，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不要有偶像包袱，毕竟……”

苏小敏贴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沈君译抱住她，“不过也确实，那段时间加班熬夜熬得，饿着你了确实很抱歉。”

“好了啦不说那个……”苏小敏目光流转，面上漾着浅浅的笑，“鹿生什么时候可以重新营业呢？”

沈君译拿下巴蹭蹭她的头，“不知道。不过门店员工这两天就当放假，带薪假，倒也还好。现在这个事情我们觉得很怪，也在查。检测报告回来没一点问题，我们自己今天也干脆就当作吃了顿团建，你看我到现在也没什么事情。”

沈君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Whatsapp的提示音实在确实是颇具特色。

他抓起手机查看消息，苏小敏也凑过头去看他的屏幕。

沈君译把屏幕往苏小敏那里让了让，Gabriel Li发来了一张图片，而后说了句法语。

“老婆，他说啥？”

“他说他确认无罪释放啦，保释金会很快退给Aaron。”

沈君译把手机递给老婆，“宝宝，帮我说，‘恭喜你了我的老伙计，不过下次小心点儿别又进去了。我先去陪老婆了，回聊。’”

他说得很慢，苏小敏打字倒是很快。

“好啦，帮我发送吧。”

李庭的微信随后发过来，“哟喂啥时候学的法语？”

苏小敏把手机递还给沈君译，他把手机直接锁了屏放在一边，“我说了我要陪老婆，明天再回他消息。”

“对了老公，你英语为什么那么好呀？你平时，也不太能用到英语吧？”

“是。但如果从小习惯了，就好像你也不会因为和我说普通话，就把上海话彻底忘记一样。”

沈君译讲了句英语，苏小敏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啊老公……太好听了……”

“李庭跟我说他看见个电影，准备回头拉着江墨看，也推荐给我。但目前没有中文，刚刚在加拿大上映，马上会在美国上映。那里面有一段情书，我想说给你听。”

“嗯？”

沈君译轻轻开口，“亲爱的小敏。想起你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我们走过的美景。我们之间的距离，破坏着我的灵魂。没有你，我的时间和经历都毫无意义。爱上你，是我曾做过最容易的事。我所求的，只有你。我活着的每一天，我都清醒地知道，从我遇见你的第一天，我爱上你。今天，我爱着你。我的往后余生，我都将坚定不移地爱你。最后，亲亲我们的女儿。”

沈君译这段英语说得很慢，苏小敏直接跪在床上抱着他就是一顿猛亲，“啊……哪里来的情书，好听，喜欢，老公……我也爱你。”

“这个电影叫Green Book，回头我们一起看。”

“好啦老公，我去下洗手间，回来我们睡觉吧。”

沈君译点点头，“好。”

苏小敏亲亲他，而后走出门去。

沈君译拿起手机，检查了静音开关，而后回复李庭的消息，“我老婆帮我写的。不过，刚才试了试你说的那段情书。”

那头消息回得很快，“怎么样？对你老婆有效吗？”

“我说的英语，效果拔群，你可以放心对你老婆用。”

“可以，我准备翻译成法语说给她听，对着结婚证说。”

沈君译下意识挑眉，“结婚不是还早？”

“等不了了，月底就跟她把证先领了。我爸都和他新女朋友结婚了，我实在眼馋。我倒要看看，我就结婚了怎么着吧，财团还有什么招，有种就都使出来。”

“你房子买了吗你就打算和人领证？”

“你家小区里的一个两层独栋，装修上次看已经在收尾了。准备这个月悄悄回来一趟，验收下工程，房子的事儿先不告诉墨墨，领证的时候给她个惊喜。”

“我靠，有钱，大佬。我家这个小区的独栋怕不是……”

沈君译神色平静，但手上打出来的消息却充满了赞叹之情。

李庭回消息很快，“2600万。别人资金链断了急用钱，跟我爸又熟，就非常非常非常低的价格卖给我了，老俩口打算卖了这套房子填了资金亏空回老家躺着去。不过这个资金压力就还是有点大，毕竟这两年沃华业绩不行，哈哈哈哈。”

“副总裁买个房还贷款？你们Voir对你那么差劲吗？”

“不是，我意思是我爸帮我垫了房款。他用这个让我明年年底之前必须回国，不然我就得马上还他钱。”

沈君译乐了，“亲父子签对赌，哈哈哈，跟我一样。”

“哎，是啊，确实是对赌。真羡慕，你家现在都是你说了算了。”

沈君译想都不想，“我家是小敏说了算哦，我妻管严，不好意思。在我们家，闷声不响买房这个事只有她能干，我只能付钱。不过，你今天不陪你家墨墨了？回我消息回那么快？”

“嗯，吵架了。”

沈君译刚想问怎么了，李庭发过来消息，“刚打游戏，我激素给错人了……现在在改自定义房间的设置等下让她进来抽我。”

沈君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可真该死啊，你慢慢挨揍，我去看看我老婆。”

他放下手机，刚准备下床，苏小敏走进来。

“诶怎么去了那么久……”

“哦，没有，我听江墨骂了十分钟李庭。两个人打游戏，李庭老走神，她说李庭以前不这样，肯定是有事情又瞒她，等她心情好了她再好好教育一下她老公。”

另一边，江墨一身小兔子睡衣坐在电脑前，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耳朵上别着耳机，手机就放在面前的支架上。手机旁边的电脑屏幕上一片蓝天白云灰地板，她面前是个半机械人，般若面具咧着牙齿，还挺恐怖。

“说起来你这个皮肤叫什么来着？”

“邪鬼。背后那把刀叫村正，腰间那把刀叫正宗，代表一邪一正。”

江墨笑了笑，也没有开枪揍他，只是围着他走了一圈。

这个游戏被人叫做守望屁股不是没有道理，眼下李庭这个角色的臀部，就非常的翘，他本人的臀部都没有这么翘。

不过他胸肌练得确实很好，隔着衣服都还是能看到肌肉的存在。

江墨抹了抹嘴角，“好啦亲爱的，刚才是怎么了呢？心里有事儿要说出来呀。”

她确实是在“教育”她老公，只是这“教育”的语气和口吻，却格外温柔。

“墨墨，我在你面前是越来越藏不住事情了。我刚才一直都在想，我们结婚的场面。”

李庭垂着眼，江墨放柔了声音，“真的就只是这个吗？”

“墨墨，如果和我结婚会有很多麻烦，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李庭仍旧垂着眼，声音里透着犹豫，还带着恐惧。

江墨想都没想，她抿了口牛奶，“布鲁日的钟楼下，我已经答应你了。你只需要定一个时间，我们就领证。再定一个时间，我们就可以办婚礼。我老公连局子都进过了还有什么怕的？亲爱的，我是你的妻子……这个词是很神圣的。你不必把我真的当作玫瑰那样要建一座温室来呵护我，因为玫瑰，并不是小王子的妻子。小王子做了国王，他的妻子就是王后，必然有和他一样的勇敢，能接受他的权力，也能为他承担责任。只是在这样的故事里，国王和王后是否真心相爱，或许不重要。国王的妻子是王后，不是爱人。可是对我们来说，或许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要承担这些责任；可我们如今相爱，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王后，那么我就愿意与你一起承担责任。我们在一起，只会变得更加强大，所以，别害怕。以后，你都有我。”

那头的声音带着情欲，“墨墨，我现在就好想见到你，我等不及了……”

“这才分开了半个月多一点，你就已经这样想我了？”

“想你，好想你。想我的王后……墨墨，或许我是邪恶的魔王，你也愿意做我的王后吗？”

“你若是魔王，那我就是魔王的女人。这和我纯净澄澈原本属于天界并不矛盾，无非就是我们这种组合在那些典籍和传说里通常都会被大能的神所惩罚。但，在我们的故事里，神界之主就是我。换句话说，神界之主做了魔界之王的王后，魔界之王也是神界之主的丈夫。所以当你作为我的丈夫，你忠却不诚的时候，我也会降下神明的惩罚。”

李庭的声音变得温柔，“墨墨，这个故事听起来好有意思，可是神界不是应该和魔界相互敌视吗？”

江墨笑起来，“我们原本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讨厌Gabriel，却没想到Gabriel觊觎了我整整十年。后来，即便是Gabriel又怎样，我早就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是就是吧。魔王为了他的神主老婆学会如何爱如何照顾人，倒也算是神主的功德。故事里，神和魔，都具有超脱一切的力量，但魔是倾向于扩张，被欲望支配，不惜伤害其他人和神的；神倾向于平衡，倾向于秩序。如果一个魔已经没有什么欲望也不会伤害别的生物，这个魔就已经具有神性了。”

江墨的声音轻柔，和着里昂下午2点雨后初晴的些微日光，轻柔又安详。

李庭抿了口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墨墨，我恐怕真的遇不到第二个愿意这样编织一个中二世界给我的人了。”

他放下杯子，起身，拿上风衣，“家里太闷了，出去转转。说起来，我爸前两天晒了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