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隆基的真心(三)
天宝九年(公元750年)七月初七,垂挂在长生殿之上的织女星灯耀眼夺目,灯光之下金丝楠木案几上成堆的贡品熠熠生辉:红如玛瑙的岭南荔枝,西域的葡萄酒漾着琥珀的微光,都好似情人醉人的笑颜,让人心驰神往。更有那对李隆基专门命巧匠新制的“并蒂莲”水晶盏,流光溢彩,只见那盏心是以金丝嵌成双莲缠绕而成,似寓意着李杨的爱情同这并蒂莲般难舍难分,专为今夜“乞巧盟誓”而备。
杨玉环像小猫一样慵懒地依偎在李隆基的怀里撒娇,只见她指尖已捻好一颗刚剥好的荔枝,却迟迟不肯喂到李隆基的口中。
“玉奴,三郎想吃荔枝了。”李隆基似有些不悦,喃喃道。
杨玉环莞尔一笑,一颗白嫩的荔枝便在李隆基的口中爆开了浆水。“好吃吗,三郎?”杨玉环娇嗔道。
甜腻的汁水沾湿了李隆基的胡须,杨玉环娇笑着用丝帕去拭,眼眸如丝,流转间满是浓情蜜意。李隆基只觉甘之如饴,不只是荔枝的甘甜,还有爱情的甜蜜。
他的心泛起层层涟漪,葡萄酒自金杯而出,他竟喝得滴酒不剩。“好酒!”他迷离地看向杨玉环似有些醉了,此刻他沉溺于醇酒美人的多年夙愿终于近乎完美地全部实现了;此刻的他只不过是一个享受盛世硕果、陶醉在醇酒美人之中的“追爱少年”罢了。
殿角,新排练的《霓裳羽衣曲》乐伎们屏息静候,只待帝妃情浓时献舞助兴,而此时显然已到了最佳时机。
《霓裳羽衣曲》是李隆基和杨玉环共创作品,可以视为二者爱情的结晶。
只听羯鼓三声,清脆如冰裂;箜篌幽咽,如天河低语;笛声清越破空,如青鸟衔来昆仑玉露;琵琶急雨般洒落。
杨玉环舞势陡然一变,羽衣化作一道环绕周身的、流动的光之漩涡。忽而如惊鸿振翅,羽衣上扬似欲破空飞去;忽而似游龙潜渊,腰肢柔折,长袂拂地如雪浪翻涌。
“好!好!玉奴跳得真好!”李隆基连声赞叹。
乐声渐歇,余韵如缕。杨玉环最后一个回旋后,骤然凝立。羽衣缓缓垂落,覆盖周身,她微微颔首,如同一尊被月光净化的玉观音。万籁俱寂,唯有殿角铜漏滴答。片刻死寂后,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叹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殿顶琉璃瓦!
李隆基缓缓离座,竟亲自步下玉阶。他眼中再无帝王威仪,只有纯粹的、近乎膜拜的狂热与爱慕。他执起杨玉环微凉的手,将那因舞动而渗出细汗的柔荑贴于自己滚烫的颊边,慢慢闭上了双眼细细回味道:“玉奴......此舞只应天上有,朕得观之,死而无憾!” 他不顾众人的目光,亲自解下悬于腰间多年的九龙玉佩,亲手系于她汗湿的霓裳绦带,这是何等逾越礼制的恩宠,但李隆基却觉得杨玉环十分值得。
杨玉环气息微喘,颊生红霞,眼波流转间似有星辰碎落,就连远在天边的织女见她这般容颜舞姿想必也会哑然失色。
她翩然依偎入李隆基的怀中,只觉自己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就在她沉溺于李隆基这举世无双的宠爱之中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她自以为拥有李隆基独一无二爱恋的美好幻想。
只见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点着细碎的步子走入殿中,他呈上一方素色锦盒,声音细若蚊蚋道:“陛下......梅亭......旧物已寻回......” 话音刚落,李隆基笑意似有些凝滞,目光迅即扫过锦盒,不由得竟失了神,这只此一瞬的失神却如冰针般猛然刺入杨玉环眼底。
“梅亭旧物?”杨玉环笑意未减,纤手却快如闪电,还未等李隆基反应过来,她已掀开锦盒——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卷泛黄的诗笺,墨迹清瘦孤峭,一首《楼东赋》赫然其上!笺角一枚干枯的白色梅花瓣,虽已失色,却如淬毒的刀刃,瞬间割裂了七夕的旖旎。
空气骤然冻结。乐伎们惊恐垂首,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跃。
“江采萍......”杨玉环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那个早已被放逐上阳东宫,却如幽灵般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爱情领地的“梅妃”。
只见她猛然抓起诗笺,指尖微微用力,诗笺的一角瞬间便已泛白,“七夕良宵,三郎寻她的旧赋,是要‘乞巧’于她?怕不是要......悔弃了这‘并蒂莲’?”杨玉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凄厉。
李隆基脸色骤沉:“玉环!不过故人遗墨,何须大惊小怪!”
“故人?”杨玉环凄然大笑,眼中水光潋滟,却无半滴落下,“好一个‘故人’!陛下是嫌玉环粗鄙,不及她咏絮之才?还是嫌我杨门烟火气,不如她‘冷梅’清高?!” 她猛地抓起案上那对璀璨的“并蒂莲”水晶盏,狠狠掼向金砖!
“哗啦——!” 水晶迸裂的巨响如惊雷炸响!晶莹的碎片裹挟着甜腻的荔枝汁液四处飞溅。
“杨玉环——!” 李隆基霍然起身,龙袍一挥,满案珍馐翻了一地,触动着大殿之下内侍们惶恐不安的心魄。
他指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水晶莲盏的残骸,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怒而颤抖:“妒妇!朕容忍你骄纵,却容不得你如此跋扈!梅妃温婉守礼,岂容你这般污蔑践踏?!”
“温婉守礼?”杨玉环毫不退让,踏着碎片上前一步,裙裾被酒液染成深紫,“她若真守礼,何来这私相授受的旧赋?陛下既念她‘冰魂玉魄’,何不将她接回长生殿,让玉环这‘祸国妖妃’滚出宫门,好成全陛下的‘清名’?!”
“住口!”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杨玉环脸上!
杨玉环偏着头,白皙脸颊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掌印,嘴角一丝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碎裂的水晶上,红得刺目。
宫门外,一乘没有任何纹饰的灰布素车静静等候,寒酸得如同运送粗使宫婢所用的马车般。杨玉环将车帘放下,隔绝了长生殿最后的光亮。
这是她第二次被李隆基赶出宫外,已有二十七岁的她同第一次被赶出宫的心境相比,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凄凉,一种自以为是的无奈和对纯粹的“病态追求”。
车轮碾过御道,冰冷的现实也随之碾过她的心。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被逐时的恐惧,与这一次的凄凉竟是如此不同。恐惧源于害怕失去,而凄凉,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华美爱情锦袍下爬满的虱子——原来她所以为“独一无二”,在陛下的心中,也不过是梅亭枯梅旁,又一株新开的牡丹罢了。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那《楼东赋》今日是枯梅,来日,又会是谁呢?
李杨第二次的矛盾显然要比第一次激烈得多,此次的矛盾又该如何化解呢?说到这,就不得不要感谢下吉温了,吉温何许人也?后续有以他为主角的章节来介绍他。而现在他到此“客串”,解决李杨爱情燃眉之急的原因,也很是简单:为了讨好杨贵妃。
秉持着这样的初衷,在家刚吃过早饭的吉温随即出发,入宫启奏,他见到李隆基后,并未直言劝说李隆基和杨玉环重归旧好,也未表扬贵妃如何如何,而是一反常态,不按“套路出牌”,故意正言反说道:“妇人智识短浅,忤逆圣情,然而贵妃久承恩顾,就算要将她治罪,也应在宫中进行,何忍让她受辱于外?”
李隆基闻言面色一凛似有深意地望向吉温,也许此时李隆基内心的os应该是:小子,真有你的,想法不错啊!
其实李隆基已然是后悔了,因为他还是很需要杨玉环的,之前也说过,后宫三千“粉黛如土”!只不过碍于面子,他需要找个台阶下,而此时的温给的台阶他当真满意。于是他马上命宦官前去赐御膳给杨玉环。
这边的杨玉环在嫉妒的情绪中也已然抽离出来了,其实她这种情绪不太稳定的状态也是可以理解的。在那样的时代背景,给予女子的“出路”本就不多,也许在她看来能够俘获天子的真心,也是她彰显价值的特殊渠道,况且她的家族因她而获得荣耀也是不争的事实。
“也许是我对爱情的纯粹度要求太高了,嫉妒使我丑陋。同初入宫中相比,我确实已有些老态了。”杨玉环暗想,不由得对着镜子发呆。
想通之后,当她收到御膳时,她哭着对宫使道:“妾忤圣颜,罪当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无可遗留,然发肤是父母所有......”
话音未落便泣不成声,旋即剪下一缕秀发,让宫使带回。
李隆基一见断发,顿时又惊又怜,慌忙命高力士把杨贵妃接了回来,于是二人便又重修旧好。
通过这两次闹剧,杨玉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对她与李隆基的关系存在着错误的解读,圣人对她是有真心的,但并非全部,她应给予圣人该有的“爱情呼吸空间”。
故后来当李隆基与她二姐虢国夫人,再传“绯闻”,她也未曾像这般争风吃醋,也许只因那人是她二姐,但更多的还是希望这是她自身的释然。
“水至清则无鱼”是她迟早要懂得的道理,况且后续她和安禄山也传过“绯闻”,圣人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若太过执着于一件事怕是会很累吧。然而,在这座吞噬了无数梦想与真心的长安城里,总有人学不会妥协,譬如那位即将以惊世才华撞开宫门的——谪仙人。
天宝元年的一个夜晚,李白像往常般因入仕无门,喝得酩酊大醉。
虽然黑夜已吞噬了月亮留在天边的最后一丝微光,但破晓终会来临。
也许对于普通人而言明天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可对李白来说却是沉寂多年的梦想在他心中放声高歌,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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