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染浮生
文接前情,轿外突然异常安静,这种沉寂迫人的窒息,让柳澄如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柳澄如信奉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恐躲也没有用,与其胆战心惊,不如破釜沉舟,或有生机。
她拽掉红盖头找一处铺平,又取下头上价格不菲的钗环珠宝放在盖头里打包系好,深吸了一口气,跨出轿帘。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撒过竹林缝隙,星星点点的跳动。
自己在明,敌在暗。实在很难分清敌人的目的是什么。
柳澄如环视了一圈,并未见人影。她把首饰包袱往地上一放,然后朝东南方向行了一大礼,并朗声说道。
“今日是小女子的好日子,途经此处,无意惊扰了好汉的清净,是小女子的罪过。
然圣人有云,不知者不罪。叨扰实非我愿,还望好汉放小女子安全过林,好汉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这是小女子的一点心意,请好汉笑纳。”
柳澄如说完静默了几秒,见无人应声。
小心的把包袱又往前推了推,瞅准了一条路,就撒丫子不要命的跑了……!
柳澄如真是佩服自己的好体力,为了逃命那真是不管不顾的闷头跑出了二里地。
好了,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就是老虎来她也爬不起来了,今天出门子真是犯了大忌啊,早知道就不接这个大活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媒婆来到柳家为本地十分有名望的古家少爷说亲。
古老爷家有一独子,是胎里带来的病弱身体,古老爷爱子如命,出生时就曾请高僧批过命格,说他乃天煞孤星下凡,需在16岁前应劫。
日后若想功成圆满,需要在16岁时,找一个大3岁的命硬女子成亲,方可冲走邪祟,且女子需是长住在苎罗山,家中生计十分艰难的才可。
而柳家是出了名的日子难过,父亲失明,母亲痼疾,亲戚背弃,不容于乡里。
柳家一直生活在苎罗山,之前是靠母亲做点针线活潦草度日,后来柳澄如懂事后,就白天砍樵,夜晚也跟着做些针头线脑的活共同维持着。
柳家虽难,柳父母却不是攀附权贵之人,知与古家门不当户不对,怕女儿嫁过去高门难受,就想拒绝。
柳澄如也想拒绝,因为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立誓此生不嫁,一心孝敬二老终年。豪门大户一言一行皆在管控监管之中,自己家底子又这么薄,以后恐怕也坐不住这富贵,无法真正照应二老,干脆绝了当凤凰的念想吧。
媒婆本以为,这天赐的富贵,柳家人肯定求知不得。如今看竟然不是。
一番询问才知,父母是担心女儿受气,女儿担心父母无人妥善照料。
话说开,媒婆先拍了拍大腿笑了,
“柳大哥,您瞧我这脑子啊。竟然忘了说,两人就只是走个成亲的仪式,不用做真夫妻的。
两人拜堂以后,澄如可以继续回来住着,古家过段时间,就会对外宣称澄如难孕子嗣,两家已和离。”
媒婆有些过意不去,女子清白为大,曾嫁人妇,且难有子嗣,澄如以后还怎么做人呢。
这话一出,柳家人都变了脸色。
柳父母气的脸色铁青,这不是作践人嘛,澄如以后还怎么见人?!
古家这样做,确实是不给女子留活路,没办法,媒婆赶紧又拿银子说事,也许有钱能使鬼推磨呢。
“这事情对澄如确实不公平,古老爷答应了,事成之后会有300两银子奉上,权作感激之意。”
柳父母咬着牙不说话。
柳澄如十分淡定,过了一会竟然还笑了。
“爹娘,我倒觉得这门亲事甚合我意。”
“澄如,你说什么?”柳母不敢相信的问她。
柳父也着急说:“傻孩子,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这样你以后名声就完了,谁还敢娶你。”
“爹娘,我早就立过誓,此生不嫁人了。
现在女儿跟古家走一圈就有300两银子,既能改善生活,还能常伴你们左右,何乐而不为呢?”
柳母痛心极了,是老两口拖累了孩子。
“可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以后不嫁人,日子可怎么过啊。我跟你爹总有走的一天,这叫我们怎么放心呢?”
柳母说着拿袖子又抹起泪来。
柳父拍桌子说道,“我也不同意,咱们虽然穷,但是也不能靠卖女儿过活,真要那样的话,我干脆羞死罢了。”
柳父母爱女心切能理解,可是事情就变成死结了。
柳澄如自从听到300两银子后,满世界都在飘银子。
300两,300两,………这是根本爬不上的天梯啊,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了,她不能错过。
她“扑腾”重重的跪在地上,看着柳父母动情的说道,
“爹娘,待女儿如珠如宝,不肯女儿受一点点的欺辱,女儿岂能不知?
可是女儿看着二老辛苦操持家里不见起色,女儿心急如焚。
二老身体越来越差,女儿每天都提心吊胆,唯恐哪天女儿回来时,就天人永隔。
我如今这个年龄,本就不好议亲了,而且女儿早就将凡心许给了佛祖,只每日祈祷爹娘康健,就无所求了。请爹娘成全了女儿的孝心吧。”
柳父母听完,神情哀恸,嘴巴哆哆嗦嗦的,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无力的柳父,最后冷不丁“啪”的给了自己一记耳刮子,颤颤巍巍的摸着回房了。
柳澄如站起身来,转头对媒婆说,“我可以嫁人,但是要先交付一半银两,事成之后如约给另一半,签字画押拍定。”
媒婆拍了拍胸脯说,“放心吧,澄如,我这就去找古老爷商量,有消息再来回你。”
成亲之事拍板的很快,恰好是今天。
哎。泼天的富贵,也盖不住我这寒碜的穷命啊。
柳澄如想着,认命吧,回去就找古家摊牌,他们家这个高门大户,她是真没有命进啊。
柳澄如就这样边走边想,浑然没有听到后面狂奔而来的马蹄声……,后面的事情就完全记不得了。
到手的银子就这样飞走了,柳澄如那叫一个恨啊,昏迷中还不断的在叫着:“银子,银子别走,别走……”
“澄如,澄如,你醒醒。”一个女人在说话。
“是谁在叫我啊,我的银子没了,还有比这更痛心的事吗?”
柳澄如心痛的醒不过来。
“银子没有丢,都在这呢,不信你睁开眼看看!”
有个男人憋着笑,往她手心里塞了个大元宝。
一听有银子,柳澄如来劲了。挣扎着就要起来看银子,嘴里嘟囔着可不能再让你跑了。
一睁眼看手心里,还真有个大元宝,喜不自胜,大喊着,
“娘,你快来啊,财神爷给我们送大元宝了,娘,咱们发财了……”
突然一张潇洒俊秀的脸迎上来,柳澄如又迷糊了。
“娘,财神爷也太俊俏了,跟我们平时拜的一点都不一样。”
只听“哈哈”一个大笑,把她彻底吓醒了。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也不怕别人笑话。”
柳母笑着过来晃了晃她,给她递了枕头,靠在墙上。
柳澄如眨眨眼,看了下周围是我家啊。坐在自己不远处的公子,正摇着扇子看着她笑。这不就是梦里那财神爷吗,柳澄如瞬间脸就涨的紫红了,自己刚才好像调戏了人家……
她用眼神问柳母,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母神情担忧,也有些古怪,跟她耳语道:
“你今天出嫁,却昏倒在了落竹山,多亏这位冷公子救你回来。正赶上古家人来寻你,见你身着婚服,却衣襟凌乱,钗环全无,觉得你干了伤风败俗的事,把银子要了回去,所以婚事取消了。
这位冷公子救了你,我跟你爹感激不尽,不知如何报答他。他竟然说‘救命之恩,自然要以身相许’。你刚才昏迷着,还一定要贴身照顾你,是他为人夫的责任……”。
柳澄如好像听了很大一个八卦,但是故事情节太过跳脱,她有些供氧不足。
这都是哪跟哪啊?
本来要嫁的人,人家不要了。
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一个玉面公子,非要自己以身相许?这戏文上的桥段照进现实了,只是自己身无二两肉,也无倾城色,图我家徒四壁,柴火多吗?
柳澄如尴尬了,让柳母先出去。随后直白的问道那人,
“公子救了小女子,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冷晔,也可以叫我小字归周。”
柳澄如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呃,公子言过了,你我非亲非故,男女有别,实在不合适如此不避嫌。”
“哦,非亲非故?如儿此话差亦,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担个救命恩人的虚头不过分吧?即是恩人,怎能说非亲非故呢。”冷晔不急不忙的说道。
“可是公子,我今日虽因他事没有婚嫁成功,也确实曾有过媒妁之言,这于你不公。
况且我们今日初见,彼此尚且不熟悉,怎可胡乱谈及婚嫁。您的救命之恩,我自然是挂怀在心,容当后报可好?”
柳澄如想,真诚如我,这回应该能把他吓走了吧。
可谁知,冷晔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附和道:
“如儿因生活艰难,屈嫁别人。此乃我的不是,都怪我来晚了,才害的如儿,名声有损,我又怎会生气呢。
至于说彼此生疏,这个好办。等你大好了,跟我回冷家拜见双亲,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救命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如儿还是当下就还了吧,莫要后报了。”
柳澄如被那声“如儿”雷的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头又开始疼了,这是哪里来的混不吝,冷热不进的。
我都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鸟,为啥我就要以身相许了?
难道这厮是拐卖人口的?以前就曾听说书的讲过,有些小郎君就是靠出卖色相,勾引娘子进虎狼窟。
柳澄如怒了,她最恨那些祸害女子的滚蛋。
只听她“哼-哼”了几声,正色道,“公子还是把话说明白的好,不然我就要到官府,告你一个欲拐带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
怎么样,被我镇住了吧。
冷晔这回是真懵了,几秒后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终于捧腹大笑起来。
“如儿啊,如儿,你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啊。就你这姿色,我拐带了能去哪里,最后不还得砸我手里吗。”
“你,你……”,柳澄如被赤裸裸的鄙视了,虽然她知道自己无傲然之色,可是也容不得一个半路出来的孟浪公子如此取笑,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好你个孟浪之人,跑到我家里来贬损我。看我不送你去官府。”
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冷晔却急了,慌忙过来按住她,陪笑道,
“我的姑奶奶,你就消停会吧。我真是怕了你了。你仔细看看,当真不认得我了?”
柳澄如一听这话,倒像是故人口气。当真去仔细瞅他,朗朗玉面,眼画春情,鼻梁高挺,唇角含笑,发如泼墨山水,一时竟看呆了。
“我们见过吗?”柳澄如有些失神,多好看的公子啊。
冷晔脸色不好看了,我把你放在心里,你把我放在海角天涯了吧!
生气归生气,追媳妇才是第一位的。
他双手捏着柳澄如的脸,气呼呼的说,
“幸亏我今天回来的及时,不然啊,我去哪里再找这么傻的媳妇啊。”
五年前 苎罗山
柳澄如每日都要早起去山上砍柴,那日突下大雨,她临时躲进一个山洞,山洞阴暗潮湿,她费尽力气点了个小火堆取暖,借着山洞的火光,发现有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苎罗山荒无人烟,常有小兽出没,柳澄如凑近一看,是个15岁左右的男子,还有呼吸,胳膊受了严重的剑伤,便好心给他包扎了伤口。
柳澄如那时也不过13岁,因为风吹日晒的缘故,脸色有些暗红。且身形消瘦,所以那人醒来后,一直叫她“小兄弟”。
那人在山洞养伤的日子,每天吃着柳澄如仅有的口粮,虽不精细,好歹也在慢慢恢复。
大约过了有15日,那人在听的几声尖且细长的哨音后,跟柳澄如说,接他的人来了,这段日子感谢柳澄如的悉心照顾。临走时自报家门,随州冷晔,望有机会再见。
柳澄如却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很显然,忘得干干净净。每日的生计已经够她忙的了,一段插曲怎么会放在心上。
只苦了冷晔,自分开后就牵肠挂肚的。一直想着回报“小兄弟”恩情。时值朝廷有命,一直未得空过来寻找。
这次特请的休沐,路过落竹山时,一娶亲的花轿不知道为何,周围空无一人的被扔在了路上。
刚要靠近去询问,就见花轿中走出一女子,身着婚服,朗朗说道,请好汉放她出林。
冷晔推测自己刚才一时兴起,吹的联络响哨,让迎亲之人以为是山匪来了,所以落荒而逃,只剩下新娘子。
小娘子把自己的所有钗环放在包袱里,请求放过,怂怂的样子可爱极了。冷晔没有再逗她,待她跑走后,捡起她的包袱放在马上,想着等新娘子到家后,悄悄送还给她。
可谁知自己的马半路又惊了人家,为避免麻烦,冷晔干脆厚脸皮的说是自己救了她。
柳澄如终于记起了当年做的好事,豪迈的摆手说:
“当年我救了你,你今天又救了我。咱们这下扯平了。”
哪知冷晔却说,“救命之恩扯平了,可是你瞒我可是好苦啊!
我一直以为你是男子,派出了很多人查找都没有找到。要不是今日赶巧撞见,而且我这人天生记性好,过目不忘,看你眉宇间总有几分熟悉,细想了当年的事情经过,跟你父母多方确认无误后,恐怕又会错过你。”
冷晔是有点直男在身的性子的,因为出身军营,且家风一直教导,有恩必报。所以这么多年一直锲而不舍的寻找柳澄如。
哪知心心念念的“小兄弟”,变成了鬼马机灵的“小娘子”后,他虽然觉的有点突然,但还有一些狂喜。于是他就及时调整了报恩的方式,以身相许。
冷晔怕自己条件不够诱人,又开始循循善诱的加猛药。
“我如今还未成亲,身有公职,家有良田,你若过门,当托付中馈,家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大元宝都给你,所以,你要嫁给我吗?”
柳澄如一听两眼直冒金光,唯恐他会反悔,赶忙抢过冷晔手上的大元宝,喜滋滋的放在了袖兜里。
“那么多的元宝,都是我的喽。你可要说话算话,咱们拉钩盖章。”
“结两姓之好,缔嬿婉之欢,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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