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儿子开口跟他说话，老人总是从椅子上微微欠起身子，轻轻地、诚惶诚恐地，几乎带着崇敬的神情来回答，总是极力说些最文雅的，也就是最可笑的话。可是他天生不善于辞令：他总是发慌、胆怯，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自己往哪里躲，说完之后，还要把回答过的话嘀咕好久，好像要纠正说过的话。
除了上课，我几乎从来不跟波克罗夫斯基说话，而且也没法说。我总是脸红、发窘，然后懊恼得跑到一个角落里去流泪。
这时我羡慕地望了望快被书压断的长隔板。懊丧、烦恼和一种疯狂的心情控制了我。我要，而且立刻下决心要遍读他的书，一本不漏，还要尽快地读完。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我想，要是我学会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才配得上做他的朋友。
也许，起初他只是觉得好奇，后来他的犹豫消失了，他也像我一样，以同样单纯质朴的感情接受我对他的依恋、我的亲切的话语、我的关怀，并且以同样的关怀、同样的友爱和亲切来回答这一切，就像是我的真诚的好友，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心里感到那么温暖，那么美好！……我什么都说了出来，什么也没有隐瞒，这一切他都看出来了，一天比一天依恋我了。
回忆，不管它是喜悦的也罢，痛苦的也罢，总是令人难受的；至少在我是如此，但是就连这种痛苦也是甜蜜的。所以，每当我心头变得沉重、痛苦、压抑、忧伤的时刻，回忆就使我的心振奋，使它复苏，就像经过炎热的白天，在湿润的夜晚，露水使一朵可怜的、被白天的酷热晒干了的、蔫了的小花得到滋润和复苏一样。
新的思想、新的印象像奔腾的洪流猛地涌到我的心里。我接受那些新印象时心里越是激动，越是慌乱和费劲，它们对于我就越是亲近，越是甜蜜地震撼我的灵魂。突然间，它们一下子涌进我的心灵，使我安不下心来。
我的生活很充实，我是幸福的，平静地、安定地幸福。
而现在有的全是悲伤沉痛的回忆；我的艰苦岁月的故事要开始了。也许就是因此我的笔才动得慢起来，好像不愿往下写似的。也许，就是因此，我才那么恋恋不舍地、怀着那样的爱回忆起幸福的日子里我那微不足道的生活中最小的细节。这些幸福的日子是那么短暂，随之而来的是只有上帝知道几时才能了结的痛苦，沉重的痛苦。
我的不幸是从波克罗夫斯基生病和死去开始的。
秋天来了，他每天只穿一件单薄的大衣外出为工作奔走，求人、谋事——这使他内心很痛苦；他常常弄湿了脚，身上被雨淋湿，最后，他躺倒了，从此再没有起来……在深秋，十月底，他死了。
我把窗帘拉开，可是最初的白昼是阴森森的，凄凉的，就像垂死的人渐渐熄灭的可怜的生命一样。没有太阳。云层像一块雾幕遮住天空，雨下个不停，天空是那么阴沉，那么凄惨。细雨打在窗玻璃上，窗玻璃就被一道道冰冷肮脏的细流冲洗着。天色灰暗阴沉。白天暗淡的光线略微有一点儿照进室内，勉强盖过圣像前长明灯的摇曳的灯光。垂死的人十分伤心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一分钟后他就死了。
可是在我最好的时刻，我不知为什么总感到忧愁。至于我哭，那不算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老要落泪。我多愁善感，我的感受是病态的。晴朗的、淡淡的天空，落日，黄昏的寂静，所有这些景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昨天我接受这种种印象时的心情却是沉重而痛苦的，因此我内心苦闷到极点，不得不一哭为快。可是我干吗要给您写这些呢？心里要弄明白这一切都很困难，要表达出来就更困难了。可是您也许能了解我。又是忧伤，又是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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