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十一章 需要
【都市言情】食色诱惑番外（11）
他再也淡定不了了。
当冯云舒在走廊里和眼圈哭得通红的小护士撞在一起，捡起满地体检化验报告，看到自己那还张结果时，他冷静镇定的人设就崩塌了。不过这种崩塌仅限于他的内心世界，天崩地裂的粉碎，也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脑子里那些病变的影像，告诉他世界上很快就要没有冯云舒这个人了，以后身边的所有事物都将与他无关，所有人的情感故事都不再与他有联系，就算……就算从来没有什么亲密难解的纠缠，至少也不会是无感无知的吧。
一整天，冯云舒浑浑噩噩地过着看似和往常一样的日子。
在医院各科室忙碌，在自己办公室处理医院运营的种种问题，去常去的餐馆吃午餐，点一样索然无味的菜色，然后召集医生们开各种各样的会，刻意的平静下，是一颗疯狂焦躁的心，混乱不堪的思绪。
他不能承认，自己害怕，害怕得要发疯了，因为自己快死了。
作为一个医生，一个医院的院长，生活就是在每日面对生死相交中度过的，他以为自己早就看开看透，无所畏惧，但事情实实在在轮到自己身上，他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病人一样，无法接受。
为什么是我？
通常人们在得知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后，都会这么质问命运。自己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做了些什么迫害自己身体健康的事情？或是做了什么违背良心道德的事情，非要得到如此的惩罚？
人类对死亡最美好的愿景应该是寿终正寝，安然离世，而不是在病痛的折磨中苟延残喘，了此残生。可冯云舒哪种死法都不想要，因为他不想死，至少现在，他觉得人生充满遗憾，和未了的心愿。
虽然一天之内，他不断地告诫自己，死亡是生命的必然过程，但恐惧和抗拒的心理一直主导着他，让他无法镇静下来。他抽完了一包又一包烟，甚至偷偷给自己注射了一些违禁药物，依然无法克服这种要在病魔之前，摧毁他身心的可怕情绪。
特别是日落黄昏，暮色将至的时候，空气中自带悲凉的氛围。
冯远舒看着很快莫入云层底下的太阳，决定去顶层病房看看。
那一年，李源车祸出院后，顶层便成为了临终关怀病房的特殊楼层，那里都是将死未死的人，等着命运的行刑日。
这里格外安静，静得压抑，呼吸困难。冯云舒一间一间走过病房，这里的病人和其他地方的病人有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其他楼层的病人即便是再痛苦，眼睛里还是满满的，求生的欲望。而这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是了无生机的空洞眼神。
自己有一日也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冯云舒在一间稍稍嘈杂的病房门口驻足，里面的床上躺着个中年男子，声音虚弱，态度却强硬地在和床前的义工争论着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大概的意思就是中年男子因为得病，被家人抛弃了，他的妻子跟别的男人一走了之，两人没有孩子，其他家属也嫌他累赘麻烦，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来过问过他，关心过他了，他像是已经提前死了，消失在生者的世界里了。
原来有家人，结局也可以是无人问津的。冯云舒居然找到了一丝变态的安慰心理，忽然又觉得自己可悲可笑。
义工一直好声好气劝导着男子，任他如何无理取闹，都充满耐性，一一回应他的问题，脾气，安抚他的焦躁。
听着听着，冯云舒觉得那个义工的声音耳熟得很。再仔细去看了这个女人的背影——很短很利落的发型，看似简单，却修剪得精心得体。她穿一件素色棉麻的衬衫，一条红色阔腿裤，红色很正也很冷。那女人身材极瘦，因为瘦，看起来比本身有的身高更高挑，四肢舒展修长。她把身体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稍稍向前伸着，样子优雅地像一个芭蕾舞者。
这个习惯性的站立姿势，在冯云舒的脑海里勾画出一个曾经认识的人的模样——何青燕。
就在他想到她名字的当口，她也正好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冯云舒，他的落寞神情都没来得及收拾起来。
何青燕像是变了个人，那种变化不是外貌本身。
她完全素颜，冯云舒都不记得她以前素颜的样子了。而现在的她，一张瘦削的脸上毫无脂粉掩盖，稍稍有些沧桑的纹理，皮肤也没那么白皙，窄细的鼻子上散布着些晒斑，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眼睛没有了从前的世故圆滑，利欲熏心，有的是一份沉稳低调的内敛。
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使，如顾小悦，一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心，而有些人竟然能越活越纯净，一定是生活的历练洗净了心灵的杂质。
何青燕也没急着去找冯云舒，而是不疾不徐，好好地安抚好了病人，看着他吃完药，睡着了才离开，发现冯云舒居然还在原地等着。
“你好，冯院长。”何青燕落落大方，既不紧张激动，也没有刻意接近他的意思。
“没想到你现在有这份心。”冯云舒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其实也是陌生人。
何青燕笑笑，眼角牵起鱼尾纹，却也自然美好，“我也没想到。”
“还好吗？生活，这些年？”往事似乎变得没那重要了，既然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有些事反倒看得淡了。
“还不错。”何青燕的一句还不错里，包含了太多她这些年经历的生活磨难，她困惑过，叱责过，抱怨过，恨过，也爱过，最后一切释然，都化作生命历程里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那就好。”冯云舒走近了她一步，嗅到她身上干净的，香皂的气味，与她以前造作的香水味截然不同，带着些她身上的温度，充满生命力的诱人，“怎么想到来做临终关怀义工的？”他想自己不久的将来应该也会躺在那里，需要这样的人安慰。
“因为他们需要。”她一语戳进他心里。
“那为什么选择来我的医院？”冯云舒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我说是为了你，你信吗？”她笑了起来，毫不掩饰嘴角眼角的皱纹，却是一种上扬的舒展。
“我不信。”他不愿信，“如果为了我而来，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因为我害怕，怕被你讨厌，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第一句话，所以偷偷跑来做义工，远远地看看你。”她倒是坦诚。
“我看你很淡定。”冯云舒越过自己冷冰冰的金属镜框，用洞察人内心深处的眼神注视着她。
“假装的。”何青燕微笑着与他对视，毫不避讳他的审视，“我也看见顾小悦和李源了，还有他们的孩子，看起来他们过得很幸福。”
“的确。”冯云舒的气场一下子垮了下来，垂了垂眼，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你呢？过得怎么样？”何青燕离他更近了一点，没有放开他逃走的视线。
“不好，我快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就那么容易说出了口，也许是因为憋着太难受，也无人可以诉说。
不过说完，他立刻后悔了，“你当作没听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想飞也似地逃走。
却在经过何青燕身边的时候，被她纤细却有力地手臂拦了下来，一把揽进怀里，“原来是你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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