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尽心下》23：自嘲的最高级

《孟子·尽心下》23：自嘲的最高级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隅，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又逢齐国灾年饥荒。陈臻说：“齐国人都认为先生您会再次劝说齐王开棠地粮仓以赈济灾民，先生您大概不会再次这样做了！”

孟子说：“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成了冯妇了。晋国人冯妇，因善于和老虎打架而闻名。后来，放下屠刀成了一位值得人取法的善士，许多人都有冯妇为榜样。有一次，众人在山野间追杀老虎，老虎被赶到绝路，背靠山角与众人对抗，没有人敢于靠近它。众人正好看见冯妇经过，跑上前去迎他来。冯妇撸起袖子跳下车，众人都很高兴。冯妇的行为成了士人的笑谈。”

关于“冯妇搏虎”的故事，还有一个版本出自明朝刘基的《郁离子》。说的是东瓯人把火说成虎。这个地方的人因为不使用和制作陶器，所以，屋顶都是用木头或茅草做成的，以至于很容易发生火灾，整个邦国都苦于找不到对待频发火灾的好方法。恰在此时，有偶尔到晋国去做生意的人，听说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灭“虎”，便汇报给了东瓯君王。东瓯君王用最高的礼节，花重金聘请冯妇来到东瓯国。这一天，又有大火燃起。冯妇听闻“有虎（火）”，撸起袖子就冲了出去，东瓯百姓跟着冯妇灭虎（火）去了。结果可想而知，大火带来的经济损失没有得到减损，冯妇也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对比两个故事，冯妇都是打虎的高手，单纯从自嘲意义上讲，刘基的故事用在孟子身上，可能自谦的意味更重一些。但显然，孟子更愿意把自己看作是有高远理想追求的人，所以他口中用来自我比拟的冯妇自然是放下屠刀追求新理想的人，自然也因此“卒为善士”——成为值得他人取法的好人。

对于后世读者而言，把这两个版本的“冯妇搏虎”摆在一起读，可能更容易理解孟子的思想。

很显然，对于孟子及其弟子而言，齐国大饥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陈臻的话中，我们可以看出，先前已经有过一次，在孟子的主导下，齐王同意开棠地粮仓，赈济灾民，齐国灾民因此而获益。有了成功的经验，在面对新的灾荒之年时，齐国人当然希望孟子能再一次为大家仗义执言。就像以“善搏虎”闻名的冯妇面对别人不敢打的老虎“攘臂下车”一样。

说句公道话，此时的孟子出不出手都无所谓，但是讲出“冯妇搏虎”这样的故事来为自己“不再出手”做注脚，多少是有些不招人待见的。遇灾不救你好歹别扯什么大道理呀，在挨饿人面前吃肉你好歹别闭上嘴。

这或许恰是孟子的价值，在本可以闭嘴时，选择了开口。

冯妇善搏虎，他能将天下的虎都搏杀殆尽吗？冯妇能一次不为虎所伤，能永远不为虎所伤吗？放下屠刀懂得生命可贵的冯妇本来已经成了值得士人取法的善士，为什么在众人的鼓动下，在具体情境的影响下，忽然就又恢复到“攘臂下车”的从前状态了呢？

讲完一个发人深省的自嘲故事，孟子在没有其它言语。我们很难看出老先生到底对自己还有没有信心，到底对自己信从的道还有没有信心。

这应该是自嘲中的最高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