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妈累！”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合上了笔记本盖子，我冲着富贵的房间喊了一句：“不玩了，去吃饭吧。”
我们的周末过得很有规律。中午起床，随意洗漱一番，然后点个外卖，中饭吃完，打一下午的游戏，然后就是晚饭，再接着打打游戏，一天就过去了。
又是一个周末，我和富贵决定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去吃黄焖鸡吧。”富贵提议。
李富贵是我一个要好的兄弟，大学四年我们睡一屋，毕业之后也住一块，我们各自的就职的公司挨得很近，那一片是个产业园，公司扎堆。
说起富贵这个人，也蛮有意思的，他虽然名字叫富贵，可其实一点也不富贵。跟我一样，他也是靠着一点工资勉强过活，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算是同病相怜，同样离开家乡到外地上学，同样毕业之后就近找了份工作。
因为穷，我们不能租好的房子，太贵，租不起。房价这几年飙升得厉害，租房也跟着狂涨，我们只能租城中村。
其实麻烦的还是吃饭，我们两个都不会做饭，没法子，吃饭主要靠只能外卖解决了。以前外卖还挺便宜的，可以接受，现在就贵很多了。
“互联网公司一般的做法就是前期烧钱，给用户各种优惠各种补贴，流量为王，等到培养了用户基础，产生了足够的用户粘性，然后就可以开始盈利了，而这个时候，就没有什么优惠可言了。”在互联网公司摸爬滚打的富贵如是评价道。
虽然知道点外卖终究是不合算的，但是我们两个都不会做饭，也不愿意出门，除了外卖，还真没什么好的办法。
后来我们发现，其实自己去买饭更便宜一些。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是一个小区，小区里面什么都有，超市，菜场，还有全国各地都能看到的“沙县小吃”“兰州拉面”“重庆小面”。当我们觉得外卖吃不起的时候，我们就会选择去店里吃。
牛肉面13块，快餐10块，凉皮凉面8块，都还可以接受。有时也可以买几个包子对付一下，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了。这次，我们决定去吃黄焖鸡。
顶着太阳，路上没有一丝的风，只偶尔有一股热浪扑面。去旁边的小区要经过一个路口，作为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们老老实实在路口等红灯。
“你有没有发现，绿灯的时间比红灯短好多。大概是个三比一样子。”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灯。
“正常。”
“啊？这还正常？”富贵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不是应该公平起见，红灯路灯五五开吗？再说了，这个路口，我们这个方向，只有行人没有车辆，而车跑得比人快，如果追求公平，应该绿灯时间比红灯时间更多。”
“想太多了吧你……绿了，走吧……”
“我不觉得我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一边走着，我一边说。然后，绿灯变成红灯了。我们还没走到对面。“操，这绿灯时间真他妈短！哪个傻逼设计的，真他妈操了。”
“所以我说你想太多的。”
“妈的，我走路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当年上学，每天早晨可都是踩着点进教室的。我都觉得时间不够，别人就更不够了。设计红绿灯时间的人肯定没有实际考察过，妈的估计把人走路的速度算得跟汽车一样了。”
“那你买车啊，谁让你走路？”
“不是，现在不是提倡绿色出行吗？全球变暖了，咱们也该选择绿色出行方式啊。”
“绿的鸡巴。你走路能带动经济发展吗？傻！这个事其实得用互联网思维来理解，用户体验的问题。要我说这个就是故意的，逼着你去买车，就跟很多游戏一样，你不充会员你就没法玩。”
我愣住了。富贵说的还真挺有道理的。这个问题我之前就有思考过，我曾以为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结果，因为设计红绿灯的人是开车的，所以根本不会考虑到步行的速度。当然，我还更进一步，因为他们是开车的，所以他们会把红绿灯设计的更有利于开车的人。富贵的说法，倒是在我原先的设想上更进了一步。
“厉害。这点说法有点厉害。”
走进一家杨铭宇黄焖鸡米饭，老板娘问道：“两位帅哥吃什么？”
“黄焖鸡，小份，中辣，加金针菇。”
“一样。”
找了个位子坐下，富贵拿起手机刷起了微博，没过几分钟，富贵骂了起来:“妈的，微博上的傻逼真他妈多！”
“这不是很正常吗？粉丝嘛，没什么独立思考，脑残很正常。大多是一群心智不全的年轻人，过个几年他们再看自己曾经发过的微博，可能就跟你翻看中学时代的日记一样。”这个问题，我和富贵曾经上大学的时候讨论过。我甚至还说过，微博这么放任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我说的不是这个。脑残粉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哪天要是一人一票地民主起来，他们的什么爱豆成了人大代表我都不会觉得奇怪。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微博上的人是不是缺少最基本的判断能力。妈的说什么都有人信。”
“怎么?又出什么谣言了？”
“紫菜是塑料做的，大米是塑料做的，妈的什么都是塑料做的，真他妈当塑料是万能的。一帮人也不想想紫菜什么成本，大米什么成本，塑料又是什么成本，妈的一群傻逼。”
“喂喂，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成本？你以为每个人都喜欢追根究底寻求真相啊？不可能的，任何时代都是傻逼居多，真正有思想有才华的人都是少数。”
“也是。我他妈干互联网的，这点我应该比你更清楚。流量嘛，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那就得不择手段。比如，什么UC的震惊体。为了获得流量，什么内容都敢发，越刺激越好，谁管他妈是不是真的。”
“你好歹也是个明白人，这种事你早该见怪不怪了。”
富贵狡黠一笑，伸出右手食指比划着，说，“妈的，有意思，揣着明白装糊涂。”
黄焖鸡端上桌了，砂锅里的汤汁还冒着泡，很香。
富贵拿着筷子拨弄着鸡块，若有所思，十秒钟之后开了口：“这世界，看上去河清海晏，然而有多少被掩埋的愤怒与呐喊，谁知道呢？很多愤怒，就像这锅里冒出来的泡一样，很快就没了，你拨弄拨弄，这些个泡泡很快就老实了。”
“大兄弟，你这话里有话啊，但是，和谐。要和谐！有口饭吃就得了，想那么多干嘛，想得越多，烦得越多。”
“也是。”富贵啃着鸡块，点点头，“厚颜无耻的人大多富贵，言过其实的人通常显达。别不服气，任何一个时代几乎都是这样，还真没什么好忿忿不平的。”
“吃饭呢！你这么愤青有意思嘛？你又改变不了这种现实。”
“但这么搞下去是不对的。社会风气会变得很浮躁，阶级差距会越拉越大，马太效应也会越来越明显。”
“你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吃饭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富起来的更富，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可是，讲道理，不应该是先富带动后富吗？”
“你把人民想得太简单了。我说，你想这些干嘛呢，这是你该想的事情吗？你个普通老百姓，还是老老实实想想怎么挣钱买房吧。”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位卑未敢忘忧国。”
我一口可乐差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摇了摇头，说道：“兄弟，你什么官位啊？”
“嗯?”富贵楞了一下，“你不说了吗？我普通老百姓啊。”
“那你他妈忧国个屁啊，连个官位都没有，人家位卑，说的是官位卑下，但好歹是个官，你他妈算什么呀你?
“那我换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总算是一匹夫吧。”
“得了吧，天下再怎么兴亡，你还是买不起房。还是想想工资要怎么上涨才能跑得过通货膨胀。”
“那肯定跑不过的。”富贵吐了一块鸡骨头到桌上，抬起头，扬着筷子继续说道，“所以想想，还是要当月光族，不然挣的钱干嘛呢？这么点钱，又买不了房，又跑不过通胀，捏在手里一天一天贬值得厉害。妈的，要是早几年想办法买套房就好了，最起码赚一番。”
“你能想到当年大佬们会投钱到房地产这个行业来?你能想到大家炒房会炒得这么凶?你能有这眼光不早发财了吗？哎，不说这个了，炒房没指望了，有没有其他什么发财的路子。”
发财的路子，这是我和富贵现在最喜欢讨论的内容。当年在学校里，我们谈论的是梦想，是国家，是未来，是改变世界。现在，我们只想着如何发财如何买房。
“有啊。做互联网，看政府补贴什么行业你就去做什么行业，现在不是搞什么互联网+嘛，就做互联网。其实也不一定真的去做，就装点一下门面，PPT做漂亮一点，骗骗政府的补贴，还有就是忽悠忽悠投资人。我看到很多互联网公司都是这么搞的。”
“那你干嘛不搞一个?”
“我他妈没人脉啊。这年头，没人脉你做屁啊。而且，我也没那么厚的脸皮。玩互联网的，就得弄出些‘紫菜是塑料做的’这种事情来，不然没人关注。”
“也是，你脸皮是不够厚。而且你肯定干不过三巨头。显然，穷人只会越来越穷，富人只会越来越富。马太效应嘛。共同富裕，不存在的。勤劳致富，也是不存在的。你看，我们工作这么辛苦，动不动就加班的，能挣几个钱?”
“所以，我们之前的生活方式就是错的。钱就应该拿出来花，吃饭穿衣啥的也用不着考虑什么贵不贵的，反正又不能买房。我说，改天去吃日料吧，好久没吃了。”
“行，想开点。有什么想不开的，只需要一句话，反正又买不起房。”
“对。”
说完，我拿起餐桌上的粗糙的纸巾，擦了擦嘴，支付宝扫码付了钱，走出了店门，富贵紧跟着走了出来。
阳光明媚，行人往来络绎不绝，黄色和蓝色两大外卖军团忙碌于各家店铺之间，新开张的奶茶店门口摆着鲜花，门口排着长队，流行音乐响彻了半个街区。
一片和谐繁荣的景象呢。
回去的时候，富贵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们家乡话我听不太懂。电话结束，富贵兴高采烈地说：“妈的，翻身的机会来了，我老家拆了。”
我听完，沉默了。
“妈的，做不了富二代，但我现在是拆二代了，也不错啊。哈哈，大兄弟，我不不陪你熬首付了。”
看着富贵哈哈大笑的样子，我不禁黯然神伤，突然，我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大兄弟，醒醒。像你家那种三线以外的城市，就算拆了又怎么样？你这个拆二代，和别人的拆二代是不同的，哈哈哈哈……”
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特意指着墙上鲜红的两个大字——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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