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最深处，踏歌且徐行

丁俊贵《烟火最深处，踏歌且徐行》

暮春的午后，窗外的雨丝风片搅得人心头潮润。随手翻书，读到当代中国著名心理学家丁俊贵先生的一段话，竟觉如饮醍醐。他说：“喜怒哀乐，点燃斑斓情绪；酸甜苦辣，唤醒味觉记忆；烟火尘世，破解幸福密码；得失坦然，探寻人生精髓。如烟往事，随风去，不负今朝踏歌行……”合上书页，檐下滴答声兀自响着，那些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了层层涟漪。想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所要参悟的，不正是这些平实而深邃的道理么？

且说情绪。这喜怒哀乐，古已有之，先民早已将其罗列得明明白白。《礼记·礼运》篇尝言：“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这七情，便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生命底色，不必教，不必学，像溪水一样天然地流淌在血脉之中。分析心理学的开创者荣格，曾在漫长的临床观察中发现，情绪并非理性之敌，反而是心灵最忠实的信使。每一种情绪背后，都藏着未被倾听的渴望，未被安抚的记忆。没有悲，便不知喜之珍贵；没有怒，便守不住自我的边界。就如同一片天空，倘若永远晴空万里，固然爽朗，却也单调得令人疲倦。正是雨雪风霜的交替，才酿出了彩虹，才分出了四季，才让这世界有了阴晴圆缺的斑斓。

我曾见过一位老者，在深秋的公园长椅上静坐，时而合眼微笑，时而眉头微蹙，仿佛整个人都已沉入回忆的深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并不是老了，迟钝了，而是学会了与自己的情绪安然共处。喜时不癫，怒时不伤，哀时不倒，乐时不纵——此心便如一面古铜镜，万物过影，不留痕迹，却照得真切。这便是情绪点燃的斑斓，它让生命不再是一片沉默的荒原，而是一座有花开、有鸟鸣、有风过的园子。

更奇妙的是，人对于过往的追怀，往往系于舌尖那一寸方寸之地。丁先生提到“酸甜苦辣，唤醒味觉记忆”，实在击中了人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因一小块浸泡了红茶的玛德莱娜蛋糕，便瞬间开启了逝水年华的闸门。整个贡布雷的街景、人事、气味，都随着那一缕甜香复活了。这哪里只是生理的反射，分明是味觉与情感在记忆深处打下的死结，解不开，也无需解。

我们中国人于此道尤有会心。一部《诗经》，已见“采葑采菲”的句子；民间更有“民以食为天”的古训。汪曾祺先生晚年写故乡的食物，端午的鸭蛋、雪天的咸菜茨菇汤，文字间流淌的哪里是食谱，分明是游子对故土抺不掉的眷恋。我记忆里，总也忘不了儿时外祖母腌的萝卜干，每次启坛，那股酸中带辣的冲劲儿直钻鼻腔，刺激得眼泪都要下来。而今人到中年，在异乡的餐桌上若偶尔觅得相似的味道，童年的光景——那青瓦矮檐、石板小径、外祖母倚着门框呼唤的声音——便霎时复活，清晰得让人心悸。原来，味觉是一种古老的罗盘，每一次酸甜苦辣的触动，都是对过往生命的一次深情朝拜。它让我们在舌尖上认出来时路，知道自己根埋在哪里。

既然情绪赋我们以色彩，味觉赠我们以乡愁，那么，人人心心念念的幸福，又藏在何处？丁先生给出的答案朴素而笃定：在烟火尘世之中。千百年来，世人或叩问长生，或追逐功名，仿佛幸福总在山的那一边，海的另一头。然而，真正的安宁与满足，往往就蛰伏在吹着人间风、吃着粗茶淡饭的寻常日子里。古希腊哲人伊壁鸠鲁开设“花园学派”，他所追求的快乐并非放纵，而是“身体无痛苦，灵魂无纷扰”的恬静状态。这与东方禅宗“平常心是道”的智慧，何其神似。

白居易晚年写了一首极小的诗邀友人饮酒：“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窗外天寒地冻，屋内炉火映红了面庞，举杯对饮，别无他言。这些微末的、零碎的片段，恰恰是幸福最窝心的模样。我也曾有过类似的体悟。犹记一年冬夜，我从风雪中归来，远远望见自家窗户透出的那一团橘黄灯火，心头便是一暖。推开门，饭菜的暖香扑面，厨房里传出妻子翻炒的声音和孩子嬉闹的笑语，浑身的寒气顿时化了。那一刻我蓦然明白，所谓幸福，不必搜肠刮肚地去破解什么深奥的密码。它就是饥饿时的一碗热粥，疲惫时的一把靠椅，是深夜归人等候的灯，是厨下传出的刺啦炒菜声。烟火尘世，便是幸福最真切的出处，也是最安稳的归宿。

然而，人生在世，总在得失之间摆荡，如同一叶扁舟，时而被推上浪尖，时而又落入谷底。能做到“得失坦然”，便算是触到了人生的髓。庄子在《秋水》篇里说：“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这种洞悉事物变化之常的达观，并非消极逃避，而是勘破表象之后的释然与笃定。苏轼的一生，便是此语最好的注脚。他从春风得意的科场奇才，到谪居黄州、躬耕东坡的落寞迁客，其间落差何止天壤。初到黄州时，他也曾惶惑，也曾孤寂，写下“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句子。但最终，他却在赤壁的江声月色里，在东坡的几亩薄田之上，寻得了精神栖息的家园。那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已然道尽了得失两忘的澄明之境。

斯多葛学派的哲人爱比克泰德也告诫我们：“真正搅扰人心的并非事物本身，而是我们对事物的看法”。区分哪些是我们可以掌控的，哪些是我们无法掌控的，然后将心力全然放在内在的修养上，方能获得永恒的自由。我曾因一次错失的机遇而懊悔良久，彻夜辗转难眠。后来一位忘年交拍着我的肩膀，淡淡地说：“年轻人，你以为错过了是遗憾，说不定是躲过了一劫。”我哑然失笑，心头的一块垒石竟应声落地。是啊，得，是命运额外的馈赠；失，是生命必要的历练。来去之间，不过是一场能量的自然流转。坦然了，便自在了，精髓也就此浮现出来。

既是往事如烟，便不必过多牵缠与反刍；唯有今朝这片实打实的时光，才值得我们踏歌而行。佛家讲“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过去已灭，未来未至，唯一能把握的只有当下这一呼一吸之间。李太白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豪迈，其内核并非沉溺于酒色，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珍视此刻的生命激情。我曾旅行至滇西北，在丽江古城遇见一位纳西族的老乐师。他弹奏古乐时双目微合，面上神情陶然忘我，仿佛天地间只剩那悠悠的琴韵。曲毕，有年轻人问他弹奏的秘诀，他淡然一笑，只说了一句：“哪有什么秘诀，我不过把每一个音，都当作今生唯一的奏鸣。”这话让我心底一颤。不负今朝，便是如此吧——踏过昨日幽怨的残影，穿过明日迷障的烟霭，将全部的情思与热忱，都贯注于当下这顿饭、这席话、这片月色之中。往事如风，就让它散逸于身后；我们大可甩一甩衣袖，吟啸徐行，向前路去寻更美的山水。

向内求索的同时，待人接物的边界亦不可不察。丁先生提醒我们，要“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这让我想起一则有名的禅门公案。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拾得答道：“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这并非懦弱的退让，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超然与自守。论人是非者，自身往往已陷入是非的泥淖。荣格在晚年的思考中曾提及，我们对他人的过度批判，往往是自身阴影的投射——那些我们不愿承认的、存在于自己内心的部分，最容易招致我们的厌恶与指责。仔细想想，当你习惯用一根指头指向他人时，恰有三根指头正对着自己。

人到中年，我愈发体会到这条道理的重量。渐渐地，我开始学着在言语上为自己设限：在路上见到他人失态，便自然地移开目光；耳边传来闲言碎语，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话到嘴边，想要指点一二时，先默数三秒，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必要。奇妙的是，心里的噪音竟真的少了，负担也跟着轻了。不再盯着他人的短长，自己的世界反而变得愈发清澈宽广。这份回避，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涵养——护守好自己的心灵能量，只将它们投注于真正值得之处。口不臧否人物，目光所及便皆是春山秋水，心境也就逐渐宁静下来，如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泊。

所有的道理，最终都指向一个朴素而诚恳的归宿：如何对自己好一点。丁先生说得恳切，甚至有些语重心长：“短短的一生，不要委屈自己，在不损害别人利益的情况下，怎么尽兴怎么活，怎么舒服怎么活。请对自己好一点，下辈子也许不会再来了。”这种观念，与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精神暗合。法国思想家蒙田，在他的随笔集里反复低吟着同一个主题：“我们最伟大而光荣的杰作，就是恰如其分地活着。”生命只有一次，它不再是任何宏大叙事的注脚，也不再是来世预备期的过渡，而是一场独一无二、值得倾情投入的旅程。对自己的善待，绝不是以邻为壑的自私，而是在利不损人的前提下，俯身倾听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最柔软、最本真的愿望。

有时候，对自己好一点，不过是一整个下午什么事也不做，只靠在窗边看光影游移，看尘埃在光柱里缓慢起舞。有时候，是买下那本心仪已久的线装书，摸着泛黄的纸张心生欢喜。还有时候，只是拒绝一场无谓的应酬，留在家中为自己慢慢地煲一锅汤，看热气袅袅升起。陶渊明逃离官场，回归田园，他所爱的不过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那份自适。李白斗酒诗百篇，他所求的也不过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畅快。此生仅此一遭，来世遥不可期。我们是宇宙中瞬息明灭的萤火，既是如此，便要清醒地燃烧，也要对这团微弱的火焰温柔以待。从今天起，少为世俗的眼光皱眉，多去取悦那个不容易的自己。想看的山水，安排时间去看；想见的人，即刻动身去见。毕竟，这缥缈的红尘，我们来过，爱过，尽兴过，方才不算辜负。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西边天际透出淡淡的一片霞光，温润如玉。我再次默念起丁先生的那番话，恍然间觉得它不是训诫，而是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在灯下斟茶时，随口道来的家常。原来，生命最深的哲学，从来不在煌煌典籍的高头讲章里，而在日复一日的呼吸与感知中。以情绪着色，以味觉铭心，于烟火处安顿幸福，于得失间修习坦然，放下往事，减少对他人的评判，然后——请务必，对自己温柔一点。

这便是我所领略到的，关于好好活着的全部秘密。愿君如行云流水，不负今朝，踏歌而行。

丁中力

2026年4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