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天空如果不肯裂帛，五月的袷衣如何起头？”—— 简媜
流光
三月，木棉开尽的时候，在三月的最后一个下午，坐想。窗外，有稀薄的太阳花，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微凉的风里夹着雨丝，是个潮湿的下午。
我穿着浅啡色的薄绒裙，坐在阳台的风口，感觉膝关节隐隐的痛，于是，起身拿了毛毯盖上去。房子里，很安静，房子外，很喧哗。我坐在阳台上，仿佛坐在一条生活的分水岭上，左耳静寂无声，右耳人声鼎沸。邻家的阳台上开满了一阳台我叫不出名的花，挨挨挤挤，看着心里暖和。
哲穿了牛仔裤，套了灰白的宽大棉衫。那种灰白的颜色衬得哲显得内敛。哲越来越英俊，与我额头的皱纹成着正比，我想不起当年认识哲时哲的样子。一个日趋英俊的男人和一个日趋苍老的女人，能相爱多久？我坐在阳台上，笑出声音。哲就侧过头，皱了双眉，有些疑惑。我的笑声便突兀的跌落到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种声音让我心里发毛。
哲背了紫色的背包，是那种双肩式的，看上出像个年轻的学生，青春得可以滴出水来，很阳光，感觉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类型的男人。哲走过来，亲了我的额头。我没有心潮荡漾，感觉浅浅的，像蜻蜓点水。很些时候了，我不曾有过激情。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让哲连这种亲吻都会厌倦。哲走了，我没有走到阳台边去看哲动人的背影。哲会回来的，而只怕回不来的，是我这个女人。
风从邻家的阳台吹来，带来花朵争先恐后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短短的、细细的，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稍纵即逝。
透明的玻璃烟缸里，哲吸过的烟还有温度，一抹淡淡的蓝细细的飘散，散到窗口，散到阳台，在我的鼻间留下短暂迷离的烟香。我发现我几近畸形，几近与房子外的生活脱节。我是个残缺的人。在这个春天里，甚至是春天以外的任何季节，拒绝出门。我感觉有一天，我会迷失在自己过于安静的世界里，直至白痴。
我知道，我和哲相互折磨着。哲是个活力四射的男人，而我是个毫无生气、安静的仿如失语的女人。可是，我们却相互选择。而致命的是，很想爱一个人，感觉应该去爱他，却怕结果发现自己不可能爱上他。总在夜里，我为这句话惊醒，额头上渗出凉冷的细密汗珠。若哲在的日子，便去搜寻哲温暖的手，缩在哲的手心里，爱情失去张力，看到自己原来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一味的要，却不给予。
其实，我想过，我不能太放纵自己，要做平静简朴的女人，要活在现实里。因此，有时候，我希望我和哲能够幸福，像所有人一样有落入俗套的幸福。当爱情面对生活的时候，或者当爱情将走向婚姻的时候，选择就是一种决定。我和哲无路可逃。爱情是自己的，可生活是许多人的。太多时候，我们不能仅为自己而活，即使为此牺牲爱情。爱恨贪慎之后，生活还是生活。
傍晚，哲回来了。带了两个朋友过来，都是和哲差不多年纪。和他们之间见过几次。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叫我嫂子，我笑，是呵，得当心点，说不定哪一天皱纹掉下来砸得自己都脚痛。两个人也笑。气氛很融洽。他们翻出跳舞版的CD，然后把音量放到最大，满房间跳跃的年轻的声音，劈头盖脸。像带回了外面的世界。我心里扑扑的跳，有些感觉失重。亦或失真。
哲下厨，很利索的做好晚餐。我在一旁端水递碟的，边想像自己的可耻。女人对我而言，只是个性别，离那种贤妻良母的标准，有多遥远？天知道。
晚饭过后，哲背了他的包，要上班。哲说，去朋友那里坐坐吧，然后早睡。我点头。我并没有期望哲留下来。寂寞，已让我有了惯性。哲亲我，我依然感觉像蜻蜓在点水，小小的水波来不及荡漾就收拢。冷漠的女人，没有温度的爱情，也许，我需要忏悔。对于哲，这几近残酷，不如我失去感觉，那样，我更能坦然面对哲。哲的两个朋友也在一旁造式，我也来，我也来。我淡淡的笑，抚平哲背包的背带。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这一瞬间，窥视到我和哲的幸福或是爱情？
门关上，锁一道，再锁一道，最后挂上安全栓。如果哲夜里回来，我要替哲开三道锁。一、二、三，我想让自己记忆深刻。
朋友走了的日子，我极少夜间串门。夜对于我来说是宝贵的。熄了灯，一个人缩在沙发里，CD机的蓝色的闪光灯，打着圈儿旋转，寂寞得没有声响。三月最后的一个夜晚，像块糜烂的沼泽，把心吞没。
孤独的人们有他们自己的泥沼。
我知道，我和哲都是孤独的。我所谓的爱情并没有让哲也没有让我自己感觉到充实。坐在宁静的夜里，哲像一缕潮湿的海风，以一种忧伤的方式从我女人的身体里穿越。忧伤是彼此的。在为数不多的夜里，我和哲紧紧拥抱，我祈祷我们的心也一样帖近，帖近彼此、帖近爱情、帖近生活。
哲的短信发过来：丫头，记得吃药。想你。哲的话从来都简明扼要。我看一遍再看一遍，然后，止不住痛。爱情和幸福触手可及，我还等什么？没有什么可以地老天荒，只有从现在做起，爱情的路径在途中。一如生活。身临其境你才可体验。
⋯⋯
启悟需要契机。
从三月沉伦又从三月站起。生活是个圈。从终点回到起点。
我想我真的蠢。差点要从缝间漏掉哲的爱情。只要我握一握手，很简单的动作，哲就会快乐。而我也会快乐。我不快乐，是因为我不肯投入。哲说的，哪怕我的爱只剩百分之十，他都要，只是不要把那百分之十都枉费而不肯投入。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能忘却。仿如爱在隔夜已耗尽，只为今夜留个标本。可是，就真的回不来么？我渴望重生。渴望选择平淡的爱情，做简单的女人。其实，我心底还是有渴望的，只是我自己把他掐灭。会有什么还刻骨铭心？生活将会磨平一切。
生活告诫我不能再不去珍惜。哲已给了我足够的时间让我将往事沉淀。而我，在沉淀之后，却去累积精华，在哲不在的夜晚，用来取暖。很让人失望的女人。折磨哲很久了，曾经得意自己学会折磨男人，却最终去折磨一个爱自己的男人。
滑稽得悲哀。
风从阳台穿过，捎来午夜里让人宁神的气息。坐在三月的尽头，突然开始忏悔。然后，急切的去翻箱倒柜，找了那枚订婚戒指。小小的钻，像颗眼泪。闪亮闪亮，像有人刚刚哭过。
我以爱人的名义，戴上戒指，开始安静收拾，收拾这三月以前的一切过往的日子，再以爱人的名义，跟哲说，爱你。等你。
坐在午夜里，把灯拧亮，照亮房子里的窗明几净。一眼看见照片里，傻傻的两个人笑得很甜。
四月，正悄悄从光阴里走出来，准备和三月擦肩而过，失落了什么？收获了什么？四月里，爱情要怎样开花，怎样结果？
于是，三月的尽头，听到哲开门的声音。我起身，靠近、伸手、开门，一、二、三。
于是，四月和爱情一道从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一路的苍桑，却依然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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