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

我见过许多次蚊子——嗡嗡作鸣，四周打转的；或是一点黑影从阴暗的角落里倏忽窜向另一处角落；还有许多个夏日的凌晨醒来时，在帐上旁若无人地憩息着，腹里饱胀着人血的。然而我是初次邂逅这样一只蚊子，它只在无限接近午后阳光的窗上一动不动，仿佛死去已久，而仅靠纤细如丝的腿支撑起一团灰不溜秋的躯干，与背后葱绿如油的一片春光格格不入。

我顺手抄起一本书，想要了结它的生命。然而它发话了，声音微弱而尖细：“你为什么要杀我？”

在杀死它之前无以计数的蚊子时，我倒从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我杀死它们，大抵是因为它们吸吮了我的血，在我的皮肤上造起了一个又一个难以忍受的小包——它们创造了我的痛苦，这便是杀死它们的理由。然而眼前这只似乎气若游丝，我大是可以推断，它还未对我施加同样的行为。

然而它也不是一只蝴蝶——倘若它是，我或许还可打开窗子，放它一条生路。可惜它是一只蚊子，灰漆丑陋——这个世界爱的是美。所以我说：“因为你是一只蚊子，而蚊子是应该被杀死的。”

它显然对我的一番解答不甚满意，以一种更尖锐的嗡嗡声问：“那么，你杀死我，只是因为其他蚊子吸吮过你的血么？”我深表赞许。

“然而蚊子也是千差万别的啊。即便如人，也不能以杀人犯而对人性一概而论。你们的神说，不可滥杀无辜，你又怎么知道我是否罪孽加身？”它简直有些咄咄逼人了。

“你们中的有些传播疟疾，致使人们死伤无数。难道我在杀死每只蚊子前还要细加辨别，哪知是按蚊吗？倒不如见之杀之，一了百了。”我有些厌烦了。

“但疟疾也不是我们刻意传播。我们吸血，是因为要繁殖后代。然而我们大多数所带来的只是短暂的感觉，你们却要终结我们的生命。”我感觉它似乎愤怒了。

“这就好比狮子总是猎杀羚羊，雀鸟总要捕杀小虫。你们既然生在这世界的末端，便该承受天生的危险。”我为自己的比喻论证暗自得意。

“那么，想想远古时我的祖先罢，倘若它们如今健在，哪能任你们肆意屈侮？”

我为它嗡嗡不断的鸣叫而深感厌烦，一面又自责与如此低等的生灵争论有何意义。“好了，蚊子，你就此打住吧。总之，因为我是人，而你是蚊子，所以我宣判你的罪孽。”

我的书激起阵风，就此宣告它生命的结束。我看了看书皮，原来是本《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