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玫瑰》是诗人北岛写的一部诗人传记。书中诗人北岛给他认为是十九世纪国际上最优秀的九位大诗人列传,并在诸位大诗人的“列传”里对这九位诗人的经典诗作做了解析。北岛通过对这些诗作的解读,也基本上将自己的诗歌理念表达出来了。所以这是一本诗人传记书,同时也是一部优秀的诗歌理论。通读全书,北岛自己的诗歌取向和见解很是明显。北岛自己说他赞成网友们将这部书划分为“诗歌传记”类文体。
书中列传的这九位大诗人依次是:洛尔迦(西班牙)、曼德尔施塔姆(俄国)、里尔克(奥地利)、特拉克尔(奥地利)、策兰(法国)、帕斯捷尔帕克(俄国)、特朗施特罗姆(瑞典)、艾基(俄国)、狄兰·托马斯(英国)。
如果照例要加一些标签的话,这是西方诗歌传入中国以来国内的第一部较为详细的介绍西方诗歌的理论作品。北岛一方面介绍西方的经典诗歌,一面以这种方式阐述自己的诗歌理论。说这是现代国人了解西方诗歌的最佳入门书,也不算过誉之词吧!
《时间的玫瑰》北岛著
《时间的玫瑰》精彩片段摘录
《特拉克尔:陨星最后的金色》节选:
给孩子埃利斯
――特拉克尔
埃利斯,当乌鸫在幽林呼唤,
那是你的灭顶之灾。
你的嘴唇饮蓝色岩泉的清凉。
当你的额头悄悄流血
别管远古的传说
和鸟飞的晦涩含义。
而你轻步走进黑夜,
那里挂满紫葡萄,
你在蓝色中把手臂挥得更美。
一片荆丛沙沙响,
那有你如月的眼睛。
噢埃利斯,你死了多久。
你的身体是风信子,
一个和尚把蜡白指头浸入其中。
我们的沉默是黑色洞穴。
有时从中走出只温顺的野兽
慢慢垂下沉重的眼睑。
黑色露水滴向你的太阳穴,
是陨星最后的金色。
这首诗是以绿原的译本为主,张枣的译本为辅,并参照英译本拼凑成的。翻译与创作的区别在于,创作是单干户,自给自足,一旦成书就算盖棺论定了;而翻译是合作社,靠的是不同译本的参照互补,前赴后继,而永无终结之日。绿原和张枣都是诗人又精通德文,在“给孩子埃利斯”的翻译上各有千秋,基本反映了他们各自在写作中的追求。绿译朴实干净,但有时略显粗糙,甚至有明显错误,比如把“乌鸫”译成“乌鸦”,把“眼睑”译成“棺盖”;张译更有诗意,他甚至在翻译中寻找中国古诗的神韵,但有时过于咬文嚼字而显得拗口。比如“你在蓝色中把手臂挥得更美”这句,被他译成“你的双臂摇步有致,融入蓝色”。翻译理论众多,各执一词。依我看,千头万绪关键一条,是要尽力保持语言的直接性与对应性,避免添加物。挥舞手臂就是挥舞手臂,而不是“双臂摇步有致”。
先来看看这首诗的色彩:黑夜(蓝色岩泉(紫葡萄(蜡白指头(黑色洞穴(黑色露水(陨星最后的金色。基本色调是冷色,只在结尾处添上一点金色。其整体效果很象一幅表现主义油画。再来看和身体有关的部分:嘴唇(额头(轻步(手臂(眼睛(指头(眼睑(太阳穴。它们暗示厄运,暗示孩子与自然融合的灵魂无所不在,漫游天地间。
开篇即不祥之兆,为全诗定音:“埃利斯,当乌鸫在幽林呼唤,/那是你的灭顶之灾。”紧接着是一组凄美意象:饮蓝色岩泉的清凉的嘴唇,悄悄流血的额头,走进黑夜的轻步,在蓝色中挥得更美的手臂。沙沙作响的荆丛是特拉克尔诗中常用的意象,让人联想到《圣经》典故,即摩西在燃烧荆丛中得到神示。而荆丛与埃利斯如月的眼睛并置,显然带有某种宗教意味。
噢埃利斯,你死了多久。直到此处,我们才知道埃利斯已经死了,前面种种不祥之兆终于得到证实。在众多奇特的意象之上,用如此平实的口语点穿真相,令人惊悚。这一句是转折点,把全诗一分为二。第一部分是埃利斯所代表那个纯洁的世界,而第二部分是失去的乐园。第五段以“你的身体是风信子”开端,标志着埃利斯的世界和我们的距离。而和尚与温顺的野兽,蜡白指头与沉重的眼睑有互文关系,暗示超度亡灵及生死大限。黑色洞穴指的是虚无,有时从中走出只温顺的野兽/慢慢垂下沉重的眼睑,野兽指的是死亡。 滴落到埃利斯太阳穴的黑色露水,是陨星最后的金色。陨星代表着分崩离析的世界。
特拉克尔的诗歌,往往是由两组意象组成的。一组是美好或正面的,一组是邪恶或负面的。这两种意象互相入侵, 在纠葛盘缠中构成平衡。比如,金色的正与陨星及最后的负,相生相克,互为因果。
《时间的玫瑰》后记
――北岛
本书收入的九篇文章,是为《收获》杂志的“世纪金链”专栏写的,自2004年第一期起连载,至2005年第三期。专栏好比贼船,上去容易下来难。不少同行都叫苦连天,我不知好歹,非要一试。其中苦衷,以最后期限为甚,那词多半来自英文deadline,直译为“死亡线”,可见其凶险。但也正是这贼船带我乘风破浪,窃得此书。
在我看来,二十世纪(尤其上半叶)的诗歌是人类历史上最灿烂的黄金时代,它冲破了国家种族和语言的边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国际视野和与之相应的国际影响,正是在此意义上,才有所谓的国际诗歌。这一诗歌的黄金时代,无疑和工业革命、“上帝之死”、 革命与专制、两次世界大战、纳粹集中营、大清洗、原子弹,即和人类历史上最深重的黑暗有关。我不想给它穿上“现代主义”小鞋,那是西方理论主流话语中一个霸道而混乱的概念。
伟大的诗歌如同精神裂变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其隆隆回声透过岁月迷雾够到我们。也许正是由于过度消耗,自二次大战结束以来,诗歌在世界范围内开始走下坡路。中产阶级生活的平庸在扼杀想象力;消费主义带来娱乐的同时毁灭激情;还有官方话语的强制和大众媒体的洗脑的共谋……一个著名的物理学家告诉我,二十世纪上半叶也是物理学的黄金时代,随之是白银时代。我没接着问,估计是废铜烂铁的时代。
自1999年起,我在美国大学教创作课。让我吃惊的是,绝大多数美国学生对国际诗歌,特别是对这一黄金时代所知甚少。为此我挑选我所喜欢的大师的作品,编成教材,在课堂上带学生们逐首细读。久而久之,自有些心得体会。这就是本书的由来。
在写作过程中,我发现近些年来在国内出版的大量译作粗制滥造,带来进一步误导,使本来在批评缺席、标准混乱的诗歌中转向的读者更糊涂。相比之下,老一代诗人兼翻译家倒在岁月尘封中脱颖而出,译作依然新鲜硬朗,让人叹服。至于我对某些译作的批评,并不意味着我有什么权威性,而是希望能引起警醒,取长补短,建立一种良性的批评机制。
本书中不少片断是在路上写成的。从委内瑞拉山区的小旅店到马其顿湖边的酒吧,从柏林出发的夜行火车到等候转机的芝加哥机场。正是这种跨国旅行,与诗人写作中的越界有对应关系,使我获得某些更深层的体验。为了这种体验,我有时会专程前往某地,比如德国的马堡。在那里,由于失恋,帕斯捷尔纳克告别哲学转向诗歌,写下他早期的重要诗作“马堡”。只有在马堡街头行走,似乎才得其要领,因为这就是首行走的诗,一切都在行走中复活了。
我所热爱的九位诗人,他们用不同语言写作,风格迥异,构成了二十世纪诗歌壮美的风景—横看成岭侧成峰。由于我无意勾勒全景,再加上时间精力等原因,还有不少重要诗人未能收入本书。也许值得一提的是,九位诗人中的两位—特朗斯特罗默和艾基依然健在,而且我有幸认识他们。在关于他们的文章中,我以朋友的身份进入他们的生活。难免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
我采用的是一种较复杂的文体,很难归类。依我看,这无疑和现代诗歌的复杂性,和个人与时代、经验与形式、苦难与想象之间的复杂性相关。有人在网上说这是“诗歌传记”,我看不无道理。
在本书的写作过程中,特别要感谢两个人。首先是我的妻子甘琦。这本书的最初构想就是她提出的,并在她的劝说下,我终于上了贼船;她又是第一读者,每篇文章都先由她悉心校阅;我在种种压力下陷于绝望时,她的鼓励,就象孤独的长跑者得到的唯一掌声。另一位就是李陀。他对每篇文章都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特别是为我在理论上的薄弱环节把关。当然,还得感谢《收获》的程永新和编辑们,正是由于他们在“死亡线”那边的耐心等待,才有了这本书。
2005年5月15日
于美国戴维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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