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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新中国建立以来，算命、看相这些被贴上“封建迷信”标签的东西，就被归入“四旧”，属于需要被彻底破除的范畴。但仔细想想，中国的“国学”这一套东西，其实根本不可能从中国人的脑子里被彻底清洗或根除。
对于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出生的那些老人来说，他们从小就接受过祖辈传承下来的文化观念。虽然在中青年时期，这些“唯心”理论一度被政治思想压制、替代，甚至消音，但这些“种子”和认知就在那里。环境一旦宽松，舆论一旦松动，他们自然就会重新回归到那些自幼熟悉的观念中去。
至于六十后、七十后、八十后这些“红旗下长大的新一代”，虽然在少年时期接受的是“唯物主义”的“正确观念”，但自改革开放以来，思想与言论的自由度逐渐提高，中国那一整套有关算命、看相、风水的理念也逐渐“卷土重来”。于是，这一代人也有了重新了解、接触、甚至尝试的机会。
换句话说，不管我们多么积极、坚定地想和这些“无稽之谈”划清界限，它们也不可能被生硬地、人为地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清除。因为它们就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既包含糟粕，也蕴含智慧。
我是人到了美国以后，才真正开始接触这一类知识的。
在国内上学时，我的思想比较刻板，对于课本和学校以外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基本视而不见。但当我在美国的学业告一段落，人也轻松下来的时候，脑子也随之“开了窍”。什么世界名著、言情小说，中的、西的、土的、洋的，各种书看了个遍之后，忽然发现自己开始对中国传统文化中“六艺五术”感兴趣了，尤其是“五术”。
所谓“六艺”，是古代儒家教育中对君子人格的全面培养：礼、乐、射、御、书、数；而“五术”则是道家文化的核心范畴：山、医、卜、命、相。按照国学正统的说法，这五术是“为往圣继绝学，究天人之际”的学问。它试图解答生命与宇宙之间的关联，关注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是一种“天人合一”的思维探索。
但现代人却常常轻易否定这些“究天人之际”的学问，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随着我杂书看得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觉得：算命、看相、风水，其实自有它的一套逻辑和依据，并非一无是处。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国内一位朋友带着孩子来家中小住。闲聊时我们谈起了算命的话题，她告诉我，在她老家有一位“高人”，十几年来已经给她的父母、弟妹、丈夫、儿女都算过命，而且每人都不止算过一次。之所以重复去算，是因为——实在是太准了，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女儿名校毕业，丈夫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在同业中不仅一直在发展壮大，而且还几次摊上官司都有惊无险、全身而退。她告诉我说：“每到关键关口，那位大师都会为他们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比如当年她女儿申请大学时，大师指点说：“今年申请可以如愿，但如果拖到明年，就没希望了。”他们听从建议，提前递交申请，结果顺利入藤。
而另一位朋友的儿子虽然也找大师算过命，但家长将信将疑，提前申请时不够大胆，没报最理想的学校。结果提前批录取了，但最心仪的学校却因第二轮竞争失败而错失，只好退而求其次。虽然不能完全用来“验证命理”，但一桩桩亲历的故事，也让我对那位“高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于是我拜托朋友，请她代为转交我先生和两个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不久后，她在微信里给我发来详细的命理分析，特意指出：两个儿子在18岁前都有严重的“水关”。
所谓“水关”，就是命中带水灾，18岁前若遇水，极易发生危险，过了18岁，此关自破。大师的建议是：若想确保他们18岁之前安然无恙，必须亲自到场，由他当面“破关”。
这番话让我心头一紧——小儿子当时不到六岁，确实已经掉水里好几次。不论深浅，只要在水边，他就有本事自己“跳进去”。最惊险的一次，是他两岁前，在朋友家开派对时一不留神，一头扎进了一米多深的泳池里。幸亏后院有人，及时捞了上来。
而大儿子虽然没“落水”，但生命早期也多灾多病。
于是，那年暑假我们毅然决定取消原定的西安文化游，改成南方算命之旅。
这位大师住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的城乡结合部。我们一行人辗转高铁、转乘汽车，中途又靠朋友接应，终于在一天半后赶到大师门前。
大师家是一片低矮平房，独门独院。院门口首尾相接摆了一溜长凳——朋友说那是因为每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排队，通常要等大半天才能轮到。
由于我们是提前预约的，避开了清晨的“高峰”。院子不大，几间破旧的瓦房极其普通。一条温顺的大黑狗在院中来回蹭，小儿子一开始还吓了一跳，后来狗被大师的妻子拴了起来，大概是怕孩子不安。
大师是一位盲人，这我是事先知道的。但当他自己摸索着从卧室走出来时，我还是一愣——他个子不高，皮肤白净，细皮嫩肉，乍一看以为是个老太太。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留山羊胡、衣袂飘飘”的老先生模样。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两眉之间——额头正中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凹陷，仿佛是被人用手指按过的一个“坑”。我心想：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眼”吧？
大师问了两个孩子的名字，随即让我进后屋，在一间昏暗的小室里上香、磕头，口中默念孩子名字。仪式完毕后，我回到前厅。
他站在八仙桌前，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把杨柳枝，还有一道符。他手里握着大儿子贴身穿的一件小背心，一边轻轻地来回抚摸，一边开始用家乡话吟唱起来。
声音忽高忽低、抑扬顿挫，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祈求。从我能听懂的片段里，我大致判断：他是在向天地诸神请求庇护，保佑这个被反复念叨的孩子。整整四十分钟，他才念完。
随后，他小心地端起碗里的水，说了一句方言。朋友赶紧翻译：“让大儿子站中间。”孩子一直紧张又好奇地在一旁看着，这时听到召唤，赶忙上前。
大师摸索到孩子的位置后，开始围着他边转边念，用手蘸水，一点点弹在孩子身上。突然，他停下来，确认二人面对面，距离刚好一臂，猛地喝了一口水，“噗”地一下就喷在大儿子脸上。大儿子吓得一激灵，差点儿坐到地上。我忍着笑示意他坚持。
一个小时过去，破关仪式完成。轮到小儿子，流程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到了喷水这一步，小儿子想躲，但终究没逃过被“正面击中”的命运。
两个孩子的事情处理完，我终于松了口气。朋友问我为什么不顺便自己也算一卦。我说：“我不知道准确的出生时间，只知道是凌晨三点前后。”
大师听后掐指一算，又问我：“你是胖的还是瘦的？下巴是圆还是尖？” 我说：“瘦，是尖下巴。”
他点头：“那就对了，你是三点前生人。”
随后他按此时间给我排八字，却发现我“命里有九个字”，他特别解释说：“这是好事，就像别人花一样的钱，你买的比他们多。”
根据这“九字命”，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我的过去、性格和未来。未来姑且不论，可他讲述我的性格和成长经历，简直就像是在照本宣科，一句不差。听得我连连瞪大了眼睛。
人生第一次做这么“唯心”的事，事前事后我都觉得有点滑稽。但我还是按照大师的吩咐，一一认真完成了“后续工作”。
说实话，我并不完全相信他所描绘的“锦绣前程”，但算命之后，心里却多了一份说不清的踏实感与安全感。
至于命运的好坏，于我这个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的人来说，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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