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介”指的是清清白白,介然有守,做人有原则,处事有不为。但也并非愤世嫉俗、逃避现实。
先看一副吴熙载(1799-1870)先生的:
清诗独吟还自和,外慕渐少由中充。
这一副上下联都是苏轼(1037-1101)的诗句,上联出自《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原诗如下:
幽人无事不出门,偶逐东风转良夜。
参差玉宇飞木末,缭绕香烟来月下。
江云有态清自媚,竹露无声浩如泻。
已惊弱柳万丝垂,尚有残梅一枝亚。
清诗独吟还自和,白酒已尽谁能借。
不辞青春忽忽过,但恐欢意年年谢。
自知醉耳爱松风,会拣霜林结茅舍。
浮浮大甑长炊玉,溜溜小槽如压蔗。
饮中真味老更浓,醉里狂言醒可怕。
但当谢客对妻子,倒冠落佩从嘲骂。
下联出自《王颐赴建州钱监求诗及草书》,原诗如下:
我昔识子自武功,寒厅夜语樽酒同。
酒阑烛尽语不尽,倦仆立寐僵屏风。
丁宁劝学不死诀,自言亲受方瞳翁。
嗟余闻道不早悟,醉梦颠倒随盲聋。
迩来忧患苦摧剥,意思萧索如霜蓬。
羡君颜色愈少壮,外慕渐少由中充。
河车挽水灌脑黑,丹砂伏火入颊红。
大梁相逢又东去,但道何日辞樊笼。
未能便乞勾漏令,官曹似是锡与铜。
留诗河上慰离别,草书未暇缘匆匆。
这里把原诗列出来,主要是让大家看看苏东坡平日写诗的风格。他那些传世名作多为妙手偶得,而上面这两首在其数千篇诗文中,不过芸芸大众、泯然众人者而已。前一首是谪居自遣,后一首是例行送别。细细多读几遍,也会发现虽是寻常话语,但在东坡先生道来,也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言归正传,说说这两句吧。上联是自唱自和,自娱自乐;下联是不慕容华,不求点赞,神马都是浮云,山人自求本心。下联所讲,可以说是“清介”的基本功——我心中有崇高的道德律,我就是一个完整的宇宙。哈姆雷特的那句话说得好:
即便身处果壳之中,我也会觉得自己是无限宇宙之王。
程颢(1032-1085)程明道先生的《秋日》更叫人内心安定自足: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下面看陆润庠(1841-1915)状元一副:
立品当如山有岳,持身要比玉无暇。
陆状元这一副,文辞翰墨俱佳。其落纸挥毫、凛然有一股“清介”气象,与文辞更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接着看段祺瑞(1865-1936)先生一副:
立品直须同白璧,读书何止到青云。
民国诸元首中,段先生人品当属可圈可点,“立品直须同白璧”,或为先生之持守吧。先生遗嘱所言“八勿”,至今仍不失借鉴价值。兹录如下:
勿因我见而轻启政争,
勿尚空谈而不顾实践。
勿兴不急之务而浪用民财,
勿信过激之说而自摇邦本。
讲外交者勿忘巩固国防,
司教育者勿忘保存国粹。
治家者勿弃固有之礼教,
求学者勿鹜时尚之纷华。
下面看孙云生(1918~2000)先生一副:
人品清于在山水,天怀畅若当风兰。
上联中的“在山水”源于杜甫(712-770)的两句诗: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人能清介自守,持身如玉,长如山中泉水一般不受世尘污染,确属不易。《菜根谭》有言曰: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与其曲谨,不若疏狂。以简驭繁,以诚驭机,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真不失为处事之良方也。
下面看陈立夫(1900-2001)先生一副:
事若可传都合德,人非有品不能贫。
“人非有品不能贫”便是孔子所讲的:“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在贫苦中依然坚守底线,有所不为,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君子就应该是这样的呀。
接下来看唐驼(1871-1938)先生一副:
愿将勤补拙,独以俭成廉。
下联“独以俭成廉”说得好,不是我不想贪污,不是我要标榜自己廉洁,只是我生性节俭,用不着那么多东西罢了。这就是——既要坚持自己的操守,也要给别人留足面子。据说曾国藩(1811-1972)先生有次过生日时,一位部下送来了不少金银珠玉,曾夫子看看这个、翻翻那个,最终只收了一顶帽子。大家看曾夫子:我也不是不收礼,只是我就缺一顶好帽子呀。
《论语》中有这样一段: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大家看,孔子认为孟之反这个人很了不起。为啥呢?他不愿意标榜自己道德高尚——有一次鲁国军队战败撤退时他殿后,也就是走在队伍最后掩护大家。事后他跟大伙讲——不是我要殿后呀,是因为我的马跑不动呀。
下面看陈鸿寿(1768-1822)先生一副:
性方道直介然有守,金声玉色久而弥彰。
这一联简直可看作“清介”的正解——正道直行,百恶不侵;善德美名,老而弥显。
明朝有一位叫王恕(1416-1508)的大臣,可以说正是这样的典型。老先生活了93岁,一生清正廉洁,秉公直言。且看《明史》的一段记载:
恕侃侃论列无少避。先后应诏陈言者二十一,建白者三十九,皆力阻权幸。天下倾心慕之,遇朝事有不可,必曰:“王公胡不言也?”则又曰:“公疏且至矣。”已,恕疏果至。时为谣曰:“两京十二部(明朝开国时首都在南京,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在南京继续保留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以致南北两京各有六部,合计十二部),独有一王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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