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写下三万字的小说,如今底稿已不知去向。那叠纸页大约早已化为尘土,抑或蜷缩在某只尘封的纸箱角落,静默地发黄。字句虽已漫漶不可辨识,但写作时的情状,却历历在目。
那时的笔迹想必是稚拙的,思绪却如春水初涨,汩汩不绝。我伏在案前,窗外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为我的故事打着节拍。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里掏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纯真。虽不能说字字滴血,却也是情真意切,不容半点虚假。
那时的用词或许生涩,章法或许凌乱,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情感,却是再精湛的技艺也难以复制的。我犹记得其中几首自诩为诗的句子,虽平仄不协,韵脚杂乱,却真切地捕捉了当时的心绪。写作固然是技术活,但更需要一种特别的心境,一种唯有青春才能赋予的赤诚。
如今的我,笔法或许圆熟了,见识或许老到了,却再也寻不回当初的那份心情。这失去,并非书本可以教人找回,亦非努力可以成就。童真一失,青春的痕迹便如朝露,太阳一出,就消逝得无影无踪。这般消失,与其说是成熟的标志,不如说是梦碎的起始。
少年时多有梦想却鲜有梦境,而今入中年,反常常为梦魇所扰。即便偶尔梦回年少时光,也总带着此刻的死水微澜,再难激起心动。曾在山顶采撷野菊赠予伊人的少年,已经消失在时光的褶皱里,再也唤不回了。
曾几何时,山盟海誓皆出自至诚,以为刀山火海亦不足惧。而今回想,竟觉有些可笑。更可怕的是,我竟开始厌恶那些曾让我心动的人和事。这变化不知从何而起,亦无人征求我的同意,便悄无声息地成了定局。
人说人是自由的,可在这事上,我却从未感到自由的选择。我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做出了并非自己想做的选择,走到了并非自己想去的地方。就连梦中再见初恋,也只是冷眼相看,注意到她面上多了几个痦子,心中再无波澜。
岁月果然是一把刀,不过它不像杀猪刀,倒像是雕刻刀,一刀一刀削去灵魂中柔软的部分,直到我们变得坚硬,也变得空洞。如果成长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谁还愿意成长?然而谁又能拒绝成长?
终有一天,我们都将化为一抔黄土,我们的故事,我们的悲喜,甚至我们自己,都不会再被记起。这种失去,是不可逆的,不如就此放下执念。
时光不会倒流,美妙的心情也不会偷偷回到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里。但或许,正是这种不可复得,才让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在纸页间,在时光里,永远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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