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

刚刚和爸爸在电话里说了30多分钟。连续两周给爸爸打电话，这是以前没有做过的事儿。每周都给妈妈打电话，给弟弟打电话，后来也开始给外公和外婆打电话，但是很少给爸爸打。

像和妈妈一样和爸爸在电话里唠家常，这是我多少年来都跨不过去的坎，但是现在居然就跨过来了。同样的，跨过来之后就不明白以前这件事为什么那么难了。

前一阵子的夜里晚上会哭，因为感觉到少年时代自己因父母争吵而感受到的那种家庭破裂的痛苦又回来了。当妈妈在电话那头对我哭泣，说她心冷了，对爸爸彻底失望了，只想离开那个家的牢笼的时候，我的愤怒又回来了。

我在自己的日记里写道：我很失望，我很绝望，我必须绝望地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自己的爸爸颓废到连自己的妻子连发好几天高烧，也还是坐在电视机面前麻木自己！

我恨不得立马给妈妈买高铁票，让她上北京来跟我一起住。一瞬间，我再一次回到那个小时候拿起铁锹和爸爸对抗的女孩。那一次我护着妈妈，拿起铁锹想去打自己的爸爸。

在医院里不照顾妈妈这件事情上，我以为我很难原谅爸，但是其实我还是很快原谅他了。我学会了理解、原谅和接受。

我接受了我的父母之间没有真正的感情了。他们最开始也许有，在那个我刚出生他们两地分隔靠书信沟通的时代，但日复一日的生活的重担与琐屑将那仅有的温柔的感情都消磨掉了。

我接受了我的父亲是一个消极和暴躁的人，是一个到哪儿都处不好关系的人，是一个已经对生活绝望了的人。我原本以为他的暴躁随着年老而削减了，直到处于崩溃边缘的妈妈向我透露了两个极端的例子，我才意识到这一切一直在愈演愈烈，只是由于我常年不在家，早已无缘知道罢了。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意识到爸的绝望是被动的，他是一个非常需要帮助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步步陷入绝望的泥沼里，没有人帮过他，他也不知道还要求助的可能。

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妈妈一直在给他很多要求。我意识到，我们整个家庭没有给他应得的地位。

“他所走过的日子，他为这个家庭所承担过的辛苦，是我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的。我们一直以来都不够体谅他，我们因为他的那些负面情绪，挑剔他，指责他，似乎无论遭遇了什么，他也不可以颓废，也不可以暴躁。他从没有讲述的习惯，我想我们一直以来都低估了爸爸实际所承担的。”

在后来的电话里，我告诉妈，爸之所以会有这样极端的行为，是因为他对生活的希望早已经全部崩塌了，活着对他来说早就没有意义了。我试着解释道，爸是个到哪儿都处不好关系的人，到处碰壁的人，这些所有的失败都积攒在一起，他就绝望了。我试着坦诚地告诉妈，她这么多年一直在要求爸，家里的钱也一直管在妈手里。我分析给她听，继续要求爸并不会带来任何改变，反而可能带来更激烈的反抗。我告诉她，从第二天起，不再要求爸任何事情。

我甚至还跟妈说，她没有活明白，婚姻中的双方最不能做的就是试图改变对方。人永远没有办法改变别人，顶多是提个建议，而建议点到为止就好。一个人不会因为别人的要求而改变，只有他自己想改变才会真正改变。我告诉妈，反复强调，她改变不了爸，她只能改变自己，看开这件事尽可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在我反思到我的整个家族都有不懂得沟通的问题时，我开始想着要给爸爸打电话。第一次打的时候，我很紧张，拖了好几天，甚至在打电话之前还要在日记本上先打草稿。我似乎变得越来越理性了。草稿上，我计划着先问一问他最近的身体和心情，然后找机会表明自己的态度：你有权利不工作了，日子是你自己的，我们特别支持你去试试喜欢做的事，去旅游钓鱼种菜……都很好。我们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照顾好自己。然后就可以接着这部分，说一说他的中耳炎和痔疮，他的抽烟喝酒，他的整天看电视，他的情绪和沟通方式，说一说我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和建议。

我差不多是按照这个框架和爸爸打了第一个电话。那天上午我去参加了郭洪霞老师的葬礼，心里很肃穆。和爸打电话的时候这种肃穆依然在。打完后我记录道：某种程度上，我与爸的沟通方式可能就此改变了吧，虽然口气还有些硬，但内容暖了，我选择主动给谈话加温度，我感觉爸能理解。

今天晚上我给爸打了第二个电话，在给妈妈和外公外婆打完电话之后。他这回没有像上次那样着急挂电话了。他这回聊到中间，主动开始说自己今天去合肥喝喜酒，明天起还要去给大表叔家修房子。这回我们唠唠叨叨说了好多米酒和蘑菇的事。上回他说了好几次，没事了吧，没事我挂了。这回倒是我说时间不早了，挂了睡觉吧。

从今往后，每周给爸爸打电话也成为我的常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