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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小梅,曾经那脸上饱满水润的皮肤,如今却像一张被风干的腊肉皮,蒙在高耸的颧骨上。眼皮耷拉,双目无神,眼角布满像流苏一般密密麻麻的皱纹,眼下挂着两个大眼袋,当年那张光洁的美人脸已无影无踪。儿时的小伙伴多年后遇见都会猛然一怔,甚至会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当年那位被不少年轻小伙追逐的美丽俏佳人吗?
易小梅曾经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大美女,尖尖的瓜子脸,两颊永远染着自然的红晕,一双灵动俏皮如弯月一般的眼睛像是用清晨的露水清洗过,最能吸引眼球的还是她的笑,也不知道是她红红的小嘴还是那一排整齐洁白的小米牙,反正笑起来就是好看,说不出来的那种。
村里人都说,易小梅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说不定还能嫁到城里去,易小梅自己内心也十分憧憬向往着城里的生活。
十里八村的小伙常常找各种借口来到易小梅所在的小山村里流连,制造各种与易小梅巧遇的场面,而易小梅对他们总是礼貌而疏远。
易小梅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里,父亲和母亲两人加起来也只有一只眼睛管用,母亲是双目失明,父亲是边光(我们村管独眼叫边光)。据说她父母的眼睛都是得了一种什么奇怪的病,又因为没钱治疗,最终导致失明。
易小梅在家排行第五,她后面还有一个小弟,上面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在两三岁上因病夭折了。
易小梅长到十七八岁,越发的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每每走在路上,都能引人驻足,年轻小伙们总是在有易小梅在的附近聚集流连。
易小梅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唱歌,她小侄女和小伙伴说:听大人们讲等姑娘家喜欢唱歌了,就是表示想嫁人了,小姑姑这是想嫁人了。这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谬论,唱歌是表示心情愉快,到易小梅这里就跟想不想嫁人联系起来了。
人有时候很是奇怪,特别是女孩子,原本在内心画定了一个框,将来要嫁的人,家里条件一定要如何如何,身高一定要如何如何,人品要如何如何,但当遇到那个对眼的人,那个框就不存在了。易小梅就是如此。本来她一直向往能嫁到城里去,但却莫名其妙地爱上了同村的一个小伙,那小伙长相人品自不必说,只是家里穷得叮当响,易小梅也不管这些,就像是着了魔一般,那个城里人的梦想早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她的姐姐们不理解地责问她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穷小子,那小子家徒四壁不说,还有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娘,易小梅跟姐姐们说不知道,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什么理由。姐姐们摇头叹息,这丫头八成是猪油蒙了心。
父母知道易小梅爱上那个穷小伙时,毫无疑问是极力反对,同时加紧托介绍人到处去务色家境好的人家。
有一天介绍人带来一个男人,说那男人是易小梅父母亲请来给家里的几个掉了漆的旧柜子上新漆的漆匠。
这漆匠虽说有一门手艺,也很能赚钱,但二十七八岁了也没有成家,据说漆匠祖上曾经有人是当过官的,是个大家族,虽然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漆匠的祖父留给他父亲一笔不小的家产,为防止坐吃山空,漆匠父亲让他的儿子们都必须学一门手艺。
漆匠仗着自己有一门手艺,家境也好,所以眼光很高,对女方总是挑来挑去,最后把自己挑剩了。
至于他的长相嘛,实在是不敢恭维,不知为何他年纪轻轻怎么会镶一颗难看的金色门牙,据说那是真正的黄金做的;他除了那难看的金门牙外,还干瘦干瘦的,两腮向里凹着,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还驼背,他弯着腰看人的时候那眼神就像老鼠眼一般滴溜溜的很是猥琐。难道大人们要把易小梅嫁给这样一个人?这这这简直就是把一朵鲜花插牛粪上!同村的小伙伴们都替易小梅难受,但大人们的看法不同,这就像是勤能补拙一样,富也能遮丑。
果真如此。一开始,易小梅的父母只告诉她说是请这漆匠来他们家做漆匠活的,交代易小梅好好招待他,易小梅开始还被蒙在鼓里,她根本没有想到,这漆匠名为来她们家做活,实际上是来相亲的。易小梅感觉漆匠那双眼晴在她身上滴溜溜的转。漆匠在她们家转悠一下午眼神就没离开过易小梅,那柜子上的漆也补得像弄坏了的油画,近看像堆牛粪,远看更像堆牛粪,八成一门心思在易小梅身上,连活都没有心思干了。
当时的农村,请人在家里干这种手艺活,一般都需要好几天,而手艺人有的是从很远的地方被请来的,那时候又没有车,全靠两条腿走路,而有些村庄的路又窄又烂,还上坡下坡七拐八弯,有些富有点的家庭既使有自行车也走不了这样的路,比如易小梅所在的村庄就是这样的路。因此手艺人如果每天回家,来来回回的那时间全浪费在路上了,如果算工的话,在路上的时间也包括在内,一天就算一个工。为了节省时间,主家一般都会留手艺人住在家里,直到干完活结清帐。
易小梅父母留这漆匠在他们家住了三四天,这漆匠每天除了给易小梅家的家俱做漆,还帮他们家干别的活,包括田里土里的农活。这样一来,易小梅便开始有些怀疑,但她还不十分确定,只是对漆匠的态度变得很冷淡。
这漆匠在易小梅家干完活回去只过了三四天又来了,他一手提着个黑色牛皮挎包,一手提着几个用红丝带绑着的牛皮纸点心包,神气活现地当着小梅的面,交给她父母亲一捆钱,眼睛盯着易小梅说:“这是五千元的礼金”;易小梅此时确定,这架势就是提亲来的。
之前那漆匠来易小梅家确实是看地方了解情况来的,父母更是瞒着易小梅,易小梅当时只是猜疑,漆匠现在明确提出来要订亲,易小梅顿时感觉如五雷轰顶,不做一声地跑到自己房里呯一声关上门大哭起来。
漆匠看着易小梅的背影,耷拉着那张皱皮脸,很是尴尬不快,易小梅父亲连忙一边对漆匠说,小梅她这是姑娘家小性子,到时候我们做做小梅的工作,一边拿起那一梱钱收起来;漆匠一见顿时笑得裂开了大嘴,那颗金门牙格外的耀眼。
五千块钱!在当时一个家庭有一万元,就称为万元户了,万元户相当于后来的百万富翁;像 小梅这样的家庭,可能十年都攒不上五千块钱!七十年代未的时候,农村许多姑娘嫁人大多都还只能听从父母的安排,特别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说姑娘是帮别人家养的,当然是要收礼金了,说是抚养金。就这样,父母替易小梅定下了这门亲。
那漆匠从此跑得可勤了,隔三差五的就往易小梅家跑,一来就表现得特别的勤快,挖土掏粪种田插秧一个人全包。那时候易小梅的姐姐们也嫁了,哥哥也成家分家了,她父母眼睛不方便,巴不得有个人来帮忙做这些事,看着每天忙上忙下的漆匠,易小梅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易小梅每天板着一张脸,要么整天躲在房里不露面,要么跑出去半天不回家,一回家,她父母就逮着机会对易小梅软硬兼施,最终易小梅勉勉强强妥协了,之后漆匠干脆就长期住到易小梅家,易小梅父母用漆匠给的钱一小部分准备了给易小梅的嫁妆,说是半年以后把易小梅正式嫁过去了。
本以为这事已成定局,不料易小梅某一天突然提出悔婚!这下可翻了天了,她父亲气得暴跳如雷,脸红脖子粗的指着易小梅骂:逆女,你想气死老子和你娘吗?到现在来反悔,这些日子以来家里花了漆匠不少钱,你的那些嫁妆也全是拿漆匠给的订亲礼钱置办的,钱都花了这么多了,你不嫁,我们到哪拿那么多钱还他?这时候的易小梅不管父亲怎么骂,她就是铁了心不嫁了,她父亲气急狠狠地打了易小梅一顿,把她关在房间里反省,但易小梅怎么着都不妥协。
闹成这样的僵局,没有办法,父母只得让漆匠拿主意,漆匠哪里肯干?但易小梅死活不嫁了,自然漆匠提出来要退钱,当场在易小梅家算了一下午的帐,把他给易小梅家做漆的工钱也全部算进去了,易小梅望着帐本上那一长串的数字,耷拉着脑袋,哭的像个泪人,她父母在一旁不停地骂着易小梅。
漆匠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要退婚可以,所有的钱一分不少都要退给他,过三天他上门来拿钱。
这可怎么办!易小梅父亲气极败坏地冲易小梅吼,易小梅别着脸梗着脖子说:不用你操心,我自己想办法!说完冲出了家门。
易小梅父母知道,这肯定是本村那个小伙在从中作梗,但他们也知道,凭那个穷小子,能凑齐两百块钱都已经不错了。
结果是明摆着的,易小梅去找那小伙,两个人想尽办法也凑不了几个钱,两人在一起抱头痛哭了一场。
易小梅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天以泪洗面,她父母在门外骂了又求,求了又骂,她母亲本来眼睛也不好,身体也不好,在门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易小梅心软了,又一次无奈的妥协了。
第三天,漆匠来了,易小梅走出房间,肿着两只红眼泡子为漆匠倒茶,漆匠笑得那个欢啊,笑得那颗金门牙闪闪发亮,亮得易小梅内心里漆黑一片。
一年多后,易小梅手里抱着一个小婴儿与漆匠双双回家,漆匠满面油光,比之前胖了不少,易小梅却一脸苍白憔悴,没有一丝少妇的神韵;据说易小梅嫁过去后漆匠并不懂得珍惜她,还曾打骂过她,原因与当初易小梅悔婚以及她一直心不甘情不愿有关。
前年的时候,村里传来漆匠的死讯。据说是漆匠在帮人家建房子的时候不小心从房梁上摔下来当场死亡,那房梁离地面仅仅一层楼高,地面也不是水泥地,一般情况下摔下来大概率死不了人,现场的人说是没有摔对地方,是正好摔在血路上,也就是说血液正好从那里过,其实这只是农村的说法,但究竟是怎么摔死的,详情不得而知。
此时的易小梅,算起来已是花甲之年,漆匠算是走了,当年本村那个穷小伙,早已是儿女一双,连孙子都已蹒跚学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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