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的冰花裂开第三道缝时,老座钟刚敲过子时。赵守仁把最后一把当归塞进药柜,铜锁"咔嗒"一声响,惊得檐角铜铃叮叮咚咚晃起来。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油灯把佝偻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团蜷缩的鬼。
"赵大夫!赵大夫救命啊!"
木门板被拍得簌簌落灰,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扎进耳膜。赵守仁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羊皮袄,棉鞋跟踢翻火盆,炭灰里几点猩红明明灭灭。
门外站着的女人裹着红底碎花棉袄,怀里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她额角结着霜,睫毛上冰晶一闪:"大夫,娃浑身滚烫......"
"快进来!"赵守仁侧身让开路。女人经过时带起一阵阴风,供在案头的三清铃突然疯狂震颤,香炉里的线香"啪"地断成三截。
诊床上铺着新晒的粗布,女人却径直走向墙角的老榆木方桌。赵守仁正要开口,鼻尖突然窜进股腐臭味——像是三伏天沤烂的鱼肠。
"您给瞧瞧。"女人解开襁褓的动作很慢,红绳结在惨白的手指间绕了三圈。婴儿青紫的小脸露出来时,屋顶的灯泡"滋啦"闪了闪。
赵守仁的手僵在半空。他行医三十四年,见过太多死婴——眼窝凹陷,嘴唇发绀,指甲盖泛着乌青。可这个孩子不同,他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做一个香甜的梦。
"什么时候没的?"听诊器贴在婴儿胸口,金属圆盘蒙上一层白霜。
女人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陷进皮肉:"能救的!去年腊月二十三,您不是把老刘家断气的孙子救活了?"她另一只手抖开蓝布包袱,十沓黄纸钱整整齐齐码着,"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借......"
赵守仁后背沁出冷汗。去年那孩子是假死,可眼前这小身子都僵了。他刚要开口,女人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开大团黑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大姐,节哀。"赵守仁去掰她的手,触感像摸到泡发的腐木。女人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您再仔细看看!"她抓起婴儿的手往赵守仁脸上贴,小指头勾着他的耳垂——凉的,却柔软异常。
赵守仁倒退两步撞翻药柜,当归党参撒了一地。女人突然咯咯笑起来,怀里的襁褓开始渗水,黄浊的液体滴在青砖上,冒出丝丝白烟。
"您当年给孕妇接生时,不也常说'死马当活马医'?"女人逼近一步,发梢滴着水珠,"就像二十年前雪夜难产的那个知青......"
赵守仁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二十年前那个风雪夜,破庙里浑身是血的姑娘,还有那个浑身青紫的男婴......他抖着手去摸针包,银针在油灯下泛着蓝光。
"当啷"一声,门帘上的铜镜突然坠地。女人尖叫着后退,襁褓里传出声猫叫般的啼哭。赵守仁趁机抓起桃木药杵,却见女人飘到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不,她没有影子。
"您还记得这个吗?"女人撩起额发,暗红的胎记形如月牙。赵守仁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二十年前那姑娘额角也有块这样的胎记,被他用银针挑破止血......
门外传来公鸡打鸣声,女人身影开始变淡。襁褓突然自动解开,露出个浑身长满鱼鳞的婴儿,肚脐上缠着截脐带,正冲他咧嘴笑。赵守仁抓起桌上的黄纸钱,最上面那张分明写着"天地银行",背面用朱砂画着符咒。
晨雾漫进来时,诊床上只余一滩腥臭的黑水。赵守仁抖着手去捡铜镜,镜面映出他身后——二十年前的姑娘抱着婴儿,脐带缠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2025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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