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 微樯摄
“勤奋”，老爸不缺。一辈子养育8个子女，那可不是一般的勤奋。
善良，老爸也有，村里来延长石油的工人打井，老爸正在吃老妈刚刚蒸出的一锅两面馍（小麦苗和玉米面掺和在一起蒸的馒头），见工人来了连忙让座，活像当年打成一片的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
“赶紧吃饭！”老爸热情地招呼。这些工人吃惯了白面馒头，看见两面馍眼里都冒光：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农村两面馍，无任何添加剂。从蒸锅里丝丝缕缕冒着的热气里，分明带着田野里熟透的醇厚的麦香。这麦香味被玉米的甜味一调和，成了十足的农村风味，几个工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那我们就尝尝。”工人一旦开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但是连老爸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这些工人阶级兄弟用妈妈的酸菜下饭，一次吃掉老两口两周的馍。
除了勤奋和善良，真希望老爸有点生意头脑（至少也可以遗传点给我们）。这个，老爸可以有，但他真没有。
老家的村子小得都不够看一眼，从村头到村尾十分钟可以打个来回。柳树下，小河旁，韭菜长得快一尺高了。看见韭菜吃不完，妈妈就和爸爸商量——能不能到川道上的大村子里卖点，既可以贴补点家用，又不至于烂在地里让他们痛惜。
听说去做生意，老爸半晌不言传。然后像下决心似的猛地磕掉烟锅里的烟灰——去就去。
两筐韭菜，摇摇晃晃了五里路，被老爸挑到一个十字路口放下。就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老爸放下担子，拿起烟锅，圪蹴在一旁抽烟，故意和这两筐韭菜保持一定距离。
韭菜嫩得滴水，肥得流油，透出一种非常健康的墨绿色。农村人谁都认为自己是一把干农活的好手，轻易不会怂任何人。可见了老爸的韭菜就不由得夸出了口。
“看人家这韭菜，能把人爱死，一看就是种庄稼的好把式。”
一听被人夸，老爸有点飘。他一飘就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反而拿起一把韭菜就往人家手里塞，边塞边说“自家种的，你千万不要嫌，回家给娃娃炒个鸡蛋柿子吃。”一看老爸这么热情，人家“难为情”地收下韭菜，真的喜滋滋回家操办去了。大村子里的人就是精，插根尾巴就能变成猴精。
在老爸心里，做生意就像做人，不仅得客气而且得诚实。他认为，自己种的韭菜，又没有花一分钱。再说了，都是沟前村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好意思问人家提钱呢！几十年过去了，他到现在都认为，人家一定知道他是来卖菜的，拿了菜也一定会给钱的。
老爸是好人，好到什么程度，挑了五里路的两筐韭菜差点被送完。当然，有几个正直的人还是付了点钱，让老爸不至于空手而归。回家后，全家人见面就问。
“卖完了？”
“完了！”
“卖多少钱？”
老爸不好意思说出钱数，大概觉得有点说不出口。不过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下一次一定好好卖，我就不信了。
季节赶人，地里的菜一转眼又长得满地都是。这次老爸筐里墨绿色的不再是韭菜，换成了黄瓜——带着嫩刺，顶着黄花儿的黄瓜。
“自己种的吃不完。”这次老爸学精了，不再主动让人，而是转弯抹角地告诉人家自己的意思。
“好不好吃？”有人探口气似的问。
可在老爸眼里，这是在怀疑自己的技术。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怀疑技术就是怀疑自己的人生。为解除怀疑，老爸赶紧送上一根让人家尝。这一尝又正中人家下怀，白吃谁不吃。看着两筐黄瓜快给尝完了，老爸至始至终没有提到半个“钱”字。
成天踏踏实实在黄土高原里刨食儿，整个人浑然天成，质朴得像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人言“黄金有价玉无价”，无价的东西当然不便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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