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前台,在有客人的时候要始终保持笑容,没有客人的时候要练习保持笑容,就像我这样。真心话,即使是客人的错,也要全程微笑。可能工作时间脸部肌肉那种职业性的组合方式用的太多了,下班以后,我就像换了一个人,如果你看到我,会以为我是个冷淡的人,我猜空姐、迎宾员这类人一定也有我这样的烦恼。
从我站着的位置可以看到大堂内的所有状况。特别要注意大门,只要有客人进来,不管他是住店还是仅仅坐坐,我都第一时间说“你好”,你可以说这是职业素养,让客人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正前方是一个小的茶歇厅,有咖啡和淡果汁。我猜有的客人可能会问如果不住店的话能不能喝杯咖啡,我会回答可以,但是从没有人问过,真的,可能是成年人特有的羞涩或城府吧,如同有的人宁愿冒着走冤枉路的风险也不会去问路,一个自尊心极重的的男人面对误解可能会打碎牙咽肚里也不去辩解。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会问,这是一个有挑战性并且有点调皮的问题,就像长袜子皮皮(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到邻居家会做的事一样,没来由地摸摸这里,动动那里,仿佛自己才是理所当然的主人。
左边墙上放着一些书,《读者》、《国家地理》、《文化苦旅》、《最伟大的推销员》之类,前面一排欧洲简约风格的沙发和茶几。以我的眼光,那些书我是不会去看的,事实上我发现也很少有人去翻,有的人一看就是不读书的人,他们的目光从来不在那面墙上停留,或者对自己的孩子大呼小叫,或者忙着打电话,还有的捧着手机,几个小时盯着不动,突然磕了药一样疯狂的大笑;另有一类人,他们扫视一番,同样不会去碰,目光转向别处,意思是——没什么值得读。
大厅的正中放了一个鱼缸,几条鲜红又修长的凤尾鱼。每天我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喂食,这项工作本属于保洁阿姨,我争取了过来,这说明我有点奇怪,如同凤尾鱼一样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某种小小的举动会更接近于置身梦想的海洋。
最奇怪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酒店业流行起抽掉前台的椅子,我们的经理贴心地顺应了这股潮流,将前台变成了站立式工作环境。据说欧美的很多公司盛行站立式办公,因为研究表明有利于防止久坐造成的亚健康。好吧,我不是程序员,也不是项目经理,他们还有坐的机会,没有椅子,我就要站着整整八个小时。我听人说,站得时间过长脚就会水肿,脚面会肿成猪脸一样,摁一下半天都弹不回来,我观察了好几天,似乎还没有。夏天还好,冬天最受罪的就是手脚,要不停地走动才能“笑纳”穿堂风给予的残酷礼物,手总是冰冰的,每每贴到脸上总会让自己大吃一惊,以为是别人的。我安慰自己说,这就是工作,即使总统也不是事事如意、事事顺心的。但反过来,总统比前台还是有那么一点优势的,至少他可以发号施令,我呢,被发号施令。
我不能自欺欺人地说喜欢这个工作,但我需要它,至少它让我和家里眼巴巴等着我的胖子——一只眼睛受伤的橘猫——能够生活下去。胖子是我在小区路边捡回来的,那天下雨,我在散步,听到了它凄凄的叫声(猫科动物的大杀器,以叫声俘获内心脆弱的人类),我看到的时候,它蜷缩在垃圾箱的中间。我打算忽视它径直进了楼门,没想到它竟然跟了进去,顺便跟进了电梯,顺便进了我的家,一切自然的仿佛它只是离开过不久。顺理成章的,我忙活了几天,为它置办了各类家具和食品,甚至用来打发时间的滑圈圈,除了挠烂沙发,偶尔尿在床上,踢碎过三个玻璃杯等等一系列意外事件,我们相处的还算融洽。
但我需要一个男朋友,一个丈夫。
现实却是,我戴着这恼人的口罩已经两年了。疫情的大流行反反复复,丝毫没有结束的征兆,我未来的丈夫像我一样禁锢在狭小的区域里,碰不到我,看不到我的脸,他怎么做选择呢?说实话,我为他着急。
我站在前台,等待着一个转机。有那么一个小时没有客人了,下午的这个时候客人总是很少,我可以稍微靠一会儿边上的柜台,看着放在上面的手机。
上个周末难得的放两天假,头一天晚上和李娜去蹦迪,喝得有点多,就近在她家睡了一晚上。早晨醒来还昏昏沉沉的,想到胖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告别了女友。外面下着小雨,初春的雨还残存着冬天的寒气,雾蒙蒙一片,路上的车都小心翼翼的,人行道上覆满了昨夜从杨树上掉落的毛毛虫。等我走到中山东路的时候,雨停了,太阳撕破了灰色的云雾探出头来。这段路的一边是一大片别墅区,我很好奇富人们的生活是怎样的,每次经过总要多看几眼,指望这些精致的风格各异的建筑能提供一些信息。
这时我看到了那个牌子,斜立在靠近路边的草坪上——草坪修剪的几乎没有了,但一大片灰黄的区域已显出了绿意,春天总是最先受到它们的欢迎——歪歪扭扭,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牌子上的白字在阳光下更显得晃眼,上面写着“诚征太太:有意请进”。
什么!我睁大了仍显迷醉的眼睛又看了一遍,有钱人脑子坏了吧,在家门口诚征太太。“Rediculous!”这是我脑海中迸出的第一句话。我停下脚步,产生了第二个想法,“这太有意思了。”
如果让我找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我会说汤唯,就是那种设定一个目标,然后决然向前冲的人,对这个目标以外的一切阻碍、偏见、迷惑甚至谩骂,全都视而不见,全部扫进垃圾堆。不过汤唯永远在清醒的状态下走自己的路,就像在伦敦求学最难的时候她也不会求人,而是靠教羽毛球养活自己。而我往往在清醒与不清醒的边界处挣扎,那种拼一下的劲头会如同诺曼底海滩的巨浪一般冲击我的头脑,让我头晕目眩,分不清前进的方向到底是清醒的海岸,还是命运女神早已织就的牢笼。母亲说我小时候就有一股犟驴的劲头儿,抱着一块木板就跳到河里学游泳,差点淹死在五岁;从褥子底下偷出一块钱请村里的小孩吃糖,在被她打了一顿以后硬是摸黑走到邻村姥爷家告状,把她吓得要死。我看着那个牌子,脑海中的最后一个想法产生了,反正没什么损失,反正是还没有酒醒,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门竟然开着,看不到人,但似乎里面的灯都开着。脑海里有个声音让我退回去,但汤唯让我进去看看,我决定听她的,于是一边问“有人么”,一边蹭进了门。
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而我的目光立刻被客厅中高高的天花板所吸引,正中吊着一盏美轮美奂的大灯,外罩是黄色的,里面嵌着五盏形态各异的小灯,三只展翅飞翔的天鹅和两头高高跃起的猎豹,散发出朦胧的光芒和华丽的气韵。地板是淡蓝色和淡灰色相间的大理石,与酒店大堂的那种大理石截然不同,不是千篇一律的纹理和粗糙的质地,每一块的色调和纹理似乎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如同漂浮着一片蔚蓝的天空,有的却散发着稳定、宁静的灰色氛围。
正对面墙上挂着足有一人高的画,画上趴着一只向前张望的黑猫,神秘的蓝色眼睛和身上的毛发栩栩如生,旁边树枝上挂着几片介于橘红和浅黄之间的柿子叶,其中两片叶子带着半圆缺口,仿佛在提醒残缺才是极致的美。背景从左下角的白色逐渐过渡到右上角的蓝色,黑猫和树枝树叶仿佛悬浮在空中,入定一般,但好像只需要一丝微风,残存的柿子叶就全要掉下来。我死死盯着这幅画,一下子就爱上了它,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进来的原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咳嗽声传来。
“你找谁?”我转过身,说话的是个男孩,面目清秀,一身黑色运动装打扮,询问的表情看着我。
我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等到第二次发出声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看到门口的牌子,”我说。
“什么牌子?”
“草坪上。”
男孩不再说话,从我身旁走过,出了门。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牌子,脸上露出不易觉察的轻松,让我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不好意思啊,”他说,“误会了。”
“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希望这句话让我显得不是特别的蠢。
“这是我昨晚扔出去的,不知道哪个熊孩子给插到了地上。”
我没有说话。
“我们在这里排话剧,这是里面的道具,”他继续说道。
不知道我有没有脸红,总之有点发烫,我不知道该转身就走还是继续可笑地站着。
“这里有咖啡,你要不要来一杯,”男孩一定看出了我的窘境。
“谢谢!”我马上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同时对他顿生好感。
我端着咖啡,“你们排的什么话剧?”
“嗯——荒诞剧,讲一个文思枯竭的作家回到家乡小镇,他在院子立了牌子征婚,希望了解女人心理,激发灵感,然后就遇到了各种人,主要是对话。”
“肯定有很多人去找他,毕竟作家带着光环,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有机会碰到。”
“是,但不是因为他是作家。”
“这有点奇怪了。”
“有个女孩想逃离自己的家庭,父母的控制欲让她感到窒息,她认为自己已经长大,要自己决定怎么生活。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她只想让作家帮着一起养大自己的儿子,在丈夫失踪以后。‘没有感情也能一起生活么?’作家问。中年女人说,‘住在一起就会有的。’”
“确实有点儿荒诞,好像爱情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
“每天各种人物都登门拜访,满脸伤痕的女人求他娶了她,好让她摆脱丈夫的虐待,酗酒的女人端着酒瓶子坐在客厅要和他说话,女权主义者朝客厅扔了一袋子牛粪,感谢他对女性的侮辱,还有人向警局控告他扰乱别人的家庭关系……作家家里每天都像牲畜市场一样熙熙攘攘,人们纷至沓来,又忿忿不平地离去。”
“很有意思,后来呢?”
“后来作家疯了,他只会说一句话,‘让我一个人待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抓我的胳膊!’”
“看来女人能把人逼疯。”
“哈,这是一个视角。”
“话剧不是都在剧场排练么?”我有点好奇。
“噢,我们不是专业演员,只是都喜欢话剧,几个人想参加下周的戏剧节表演。”
“那你平时做什么?”我有点后悔说出这句话,明目张胆问人家隐私。
“我是程序员,”他看着我,似乎并不介意。
咖啡要喝完了,我感到不得不离开。但是演话剧的程序员,就好像看到一头在沙漠中游泳的海豚,既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又隐隐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渴望。
“你喜欢话剧么?”他问。
“我喜欢贝克特,《送菜升降机》。”
“还有《等待戈多》,剧本上看不出来,舞台上有很多漫长的沉默。”
“那应该挺考验观众的。”
“是啊,不过剧作家也许正是靠这些表达一种观点。呵呵,抱歉,我有点卖弄了。”
我笑了笑,一分钟的冷场,我准备离开了。
“不如到时来看我们的话剧吧,”他没来由地突然说,“我演作家。”
这我应该想到的,戏里面只有两个男性。这个提议还蛮有吸引力,我正犹豫着,他说话了,“话剧一定要看现场才有意思,弗拉德和埃斯特尔坐在荒凉的树下说话,说时间,说生命和希望的消失,而观众和演员离得那么近,台上的角色仿佛随时会冲到观众席大喊:‘看,这才是生活!’,那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他的眼睛放着光,一只手猛地伸向半空,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说起来我从没看过话剧,我同意了,于是我们互相留了电话。临走的时候黑猫的眼睛分明闪了一下,似乎对我的举动迷惑不解。
现在,我站在前台,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街道,一会儿看着手机,我甚至记不清他的名字,记电话的纸条一定被我丢在了什么地方。他说会打电话送票来,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大厅的门开了,进来几个客人,其中一个一直盯着我看,有一刻我怀疑他是送信人,我在职业性的微笑中加入更多的真诚和愉快迎着他的目光,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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