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爷爷去世的时候，是在农历8月15之前，秋天就快要过去了。奶奶独自在老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爸爸怕奶奶一个人住孤单，于是让我们轮流去给奶奶做伴：我、姐姐，还有二大爷爷的家的哥哥晚上轮流去奶奶家住。

那时候的冬天是真清冷啊！屋里没了爷爷在世时爱养的菊花，冬日里的日子显得更加没有生机。小时候住得村子很小，奶奶家住在村子中央，我家离奶奶家的距离不足百米，不，也就五六十米的样子，轮到我去奶奶家住的时候，我通常是天还没黑就已经到了奶奶家，晚饭也会在奶奶家解决。那时候是九几年，物质条件差，冬天几乎家里都没有什么青菜和副食，白菜、土豆也很稀罕。奶奶经常是不做晚饭。只是在煤球炉子上烤馒头给我们吃。那个时候农村已经通电了，电灯泡的度数只有几瓦: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奶奶时不时翻动一下煤球炉上的烤馒头。记忆里通常这个时候，我俩都不说话，只是专心地盯着炉子:当馒头外层烤得焦黄的时候，我们就扒掉外面烤好的一层，吃掉，然后再继续烤里面的芯，烤好再扒掉外层， 吃了然后再烤，通常烤三次，我们就吃完了整个馒头，即:我们的晚饭。有时候，晚饭后奶奶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水果，通常是橘子，我俩慢慢地，一瓣瓣分着吃。那是一段独属于我们的静好的岁月，只是现在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当初曾经和奶奶聊过些什么。

转眼到了第二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那时候小，只是觉得太无聊了），说什么我也不愿意再去奶奶家作伴儿了。于是我就赖着不再去，只让我姐姐和我那个哥哥轮流。后来奶奶知道了也并没有说我什么，只是她会偷偷地更加偏向我姐姐，会给她一些零花钱，有时候还挺多，但没有我的。我自知理亏，不敢跟奶奶再要零花钱。只是想到打小奶奶就嫌弃我是女孩，不喜欢我，于是我跟我妈告状:我奶奶偏心，只给姐姐零花钱，不给我！我爸爸怼我说:谁让你没良心不去给你奶奶做伴，你们小时候都是你奶奶看大的！当时我10岁左右，对于爸爸说的这些话，我是听不进去的。后来也会去奶奶家住，只是远没有我姐姐做得多。后来回想起来，当初奶奶对姐姐偏爱，给她不菲的零花钱是怕姐姐和我一样不去陪她吧。我当时是看不到奶奶的孤独的，醒悟得太晚了。

有一年夏天，雨水大，奶奶家的院墙年久失修，被冲倒了一块儿，院子的围墙就开了个口子。看着别扭，觉得也不安全。于是奶奶喊爸爸和我二大爷去帮忙去修。可爸爸他们总是很忙的：答应的挺好，就是迟迟没有行动。可能他们觉得这也不是个大事情:院子里没什么可偷的，也不存在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事儿，于是就一直拖着吧。奶奶心里很急，可是也没有什么办法。直到有一天，我三大爷家的东哥哥去看望奶奶，奶奶又说起了这个事情:院子围墙坏了，你四叔（我爸）他们也没空给修。东哥哥听了二话不说，当即动手，半天时间就砌好了院墙。奶奶很高兴，中午留了哥哥在她那吃饭，给他炒了香喷喷的鸡蛋吃，我记得当时我没吃，只是看着，但我也没馋；心里只是在想:我哥哥可真好啊，可帮了奶奶大忙了。

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再到后来，姐姐给爸爸告状，说奶奶家的馒头都丝囊了（就是发酵，拉丝了）还在吃。然后，爸爸就不让奶奶自己做饭吃了（自己吃得少，做的吃食坏了也舍不得扔），轮流在我家和二大爷家住。后来奶奶又在我家和二大娘家轮流住了几年，之后在她81岁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在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小事情，我印象比较深刻。

我爸爸有兄弟五个，我爸爸排行老四，在家的还有我二大爷；我大爷和五叔在东北，他们是当兵过去的，就在当地成家立业了；三大爷是做了上门女婿，在离我们不远的另外的村子里定居了，有三个儿子，前面提到帮我奶奶的东哥哥，就是他家老大。5个兄弟当中，相比混得最好的就是东北的两个，五叔和大爷了：大爷是铁路工人，五叔和五婶做生意。因为他们两个不在老家，不能尽孝照顾父母么，所以每年会固定汇一些钱给爷爷奶奶花。爷爷去世之后，他们会直接把钱汇给我爸和我二大爷，算是给我奶奶家用。（那时候我大爷和五叔他们每人一年大概会给我们汇500块钱，当时来说，1000块钱/年算是不少的生活费了）中间有一次，他们带孩子回老家来看我奶奶，我五叔家的哥哥看着我奶奶穿了一双有点儿破的袜子。就很生气的说“不是都有给我奶奶汇钱吗？为什么还要穿那么破旧的袜子？”哥哥的这个抱怨，我是听我妈妈转述给别人的。我妈妈当时的口气意思是说，哎呀，说这个哥哥还挺孝顺的，知道心疼奶奶:嫌弃他们汇来的钱没有全花到奶奶身上。其实我倒是特别能理解：在那个年代农村条件都差，小孩孩子穿的袜子可能都会有破洞的，都会有补丁的，所以奶奶的袜子不好，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是五叔他们家的条件好，哥哥才看不得这种事情吧。大人心里都清楚的，大爷和五叔寄来的钱，肯定是没有全给奶奶花，有一部分是花到自己孩子身上了。那个时候物质匮乏，能在吃饭上面对特别照顾奶奶就已经很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五叔是最小的一个，奶奶最疼他，还是因为他一直在外地，不能在奶奶身边照顾心生愧疚，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五叔最伤心。奶奶81岁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弯腰去拿水喝时，摔到地上意外去世的，当时天刚黑，爸爸妈妈去浇地了还没回家，只有我和姐姐在家里。奶奶是摔到头了。村里医生去看，就说不好救了，当时情况就不大好了。大人们赶紧叫爸爸妈妈从地里赶回来，并通知我外地的大爷，五叔还有三大爷他们。后来听说我五叔接到消息后心里特别难受，从东北到山东老家的途中没吃一口东西，他本来就是很高瘦的身材:回来后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再加上饿得胃疼，脸色很不好看，大家前去安慰他，才得知他已经3天没吃饭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和遗憾，让五叔这个1米8几的山东大汉情绪崩溃。

在奶奶去世后的前几年里，我时不时就会梦到她：很多时候也不害怕，只是觉得梦很真，梦里好像她并没有去世，还是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后来我上学住校，很少回家，就很少梦到过她了，结婚后更是有很多年都没梦到。在我几乎都快把她和爷爷忘记时，我看到了盛开在秋天的菊花：白色的龙爪菊，在微凉的寒气中，却开得热烈--这是爷爷在世时，每年必养得花，也是秋冬天唯一养得花。也许是近几年妈妈生病的缘故，我总是过得不开心。心里本能得想找些温暖的回忆：于是我越来越清晰地记起了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的生活。（奶奶去世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爸爸，妈妈吵架越来越多，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妈妈还经常质问我们，他俩吵架为什么我们不向着她？我只是不明白，他俩明明应该是最亲的人，吵架时却说着最狠，最伤人的话）我生命来时，我能记起来的最初的温暖和平静竟然都是爷爷，奶奶给我的。遗憾的是，我们家乡的风俗是女孩嫁人后就不能再给爷爷奶奶祭拜了（早些年我提过想去给俩老人上坟，烧纸，我爸爸很生气，说不用我管）。在西班牙电影《寻梦环游记》中，主人公说：只要有人记得你，你的灵魂就不会消失。所以爷爷，奶奶，你们一定是在另外的世界生活着吧，我很好，不必牵挂，有空的时候保佑一下你的孩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