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培金
杨培金,笔名莫杨,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家鸿的接风晚宴上,左边坐着老友蔡应律,右边这位不认识。生得黑而壮实,不怎么说话,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席散走人,上了同一辆车,才知道他是杨培金。
培金盛情相邀,第二天下午喝茶,晚上吃鱼,这才促成了知青博物馆之行。
其实见过培金,也是在老蔡的文章里见到的。老蔡写过的西昌人很多,有名人,也有无名之人,再就是培金这种不怎么出名的痴人。用四川话来说,所谓痴,就是死脑筋,犟拐拐,认死理,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到黄河不死心。翻译成套话,就是执著,就是坚定不移了。
培金之痴,最初体现于对蔡老师的敬重。他们的相识十分偶然。蔡老师偶染风寒住院,内科主任陈大夫是他的主治医生,培金呢,恰好是陈大夫的丈夫。
老蔡回忆道:
陈大夫说,她的先生,没事时也写写诗文,不知道他弄那些花花草草的东西能有啥用。我一听却来了精神,立即引为同类。毕竟怀念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节满世界全是“文学青年”,人人苍白着脸却两眼放光,个个血脉贲张而手心冒汗,见面只谈诗和文学,到如今,你可跟谁谈去?陈大夫说,她先生倒是想来跟我谈,却又没有勇气,不好意思来。至于吗?我说,真是十分地意外。脸皮厚,吃得够。当今时代,有这般腼腆的人?深一步闲聊才知道,其夫君原是眼前这位干练玲珑的内科主任就读西安医大时的老师。于是明白,此跟“勇气”无关:老师而由自己的学生“引荐”去见另一位“老师”,乃心存障碍罢了。
这倒正常,也足见得她先生人比较单纯,是读书读“迂”了。
后来,不用说二人成了朋友。培金单纯,认死理,一直尊蔡先生为老师。老师的每一篇文章必读;老师的每一篇文章必转;老师的文章一定得分享到朋友圈。读了转了分享了还不算,年末还得替老师总结,全年写了多少文章,总字数多少,喜欢用哪些词汇。翻培金的朋友圈,,2023年全年,他分享蔡老师的文章,一天都没有间断。什么叫痴,这就是了!
朋友圈最重要的内容
培金的第一本书,自然是老师作序。
那本书是献给邛海的:
“曾经在你的怀中戏水/与鱼虾们捉着迷藏/还想捞起明镜般的月亮/忘不了母亲清纯的模样//曾经是他乡的游子/血液里流淌着不息的念想/多少梦醒的日子/回忆在孤寂中徘徊流浪”(《邛海——母亲湖》)
我猜,培金写这首诗时应该还在西安医大,那时写得最多的估计是家乡,是朝思暮想的邛海。
培金本是学生物学的,曾在医大任教,教授细胞、遗传、变异、解剖之类;后到农业局,先后从事种子、植保,科普工作,跟文学艺术没有一毛钱关系。有意思的是,终日活在客观规律和自然逻辑中的培金,心中一直有诗,有远方。
他的远方具有双重性,一重指向精神世界,一重指向这个国家的版图。后者源于儿时的火车梦——乘坐火车,周游全国。16岁那年正式许愿追梦,2019年10月成行,以西昌为起点,直达某一个终点;又以那个终点为起点,马不停蹄,直达另一个终点,直到把全国跑遍。
长时间坐火车的经历我也有过。那还是2018年,乘坐“夕阳红”专列到内蒙额济纳看红叶,十余天行程,基本住在车上。睡上铺,空间逼仄,整日价咣当咣当,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那火车,用四川话说,靠实坐伤了。回家后睡在床上,脑子还在咣当。
我坐了十多天,培金坐了两个月。
终点之漠河北极村
他是这样坐的:
本次旅行,从10月4日晚上出发,12月3日下午回家,历时61天(10月有31天)。乘坐以C、D、G、K、S、T、Y、Z字开头的火车60个车次。有硬座、软座、硬卧上铺、硬卧下铺、软卧,动车(高铁)二等座、动车卧铺(下)、动车商务座。
本次旅行经过全国31个省区(大陆),第一次下车住宿的省会城市有15个,包括贵阳、哈尔滨、长春、天津、石家庄、银川、西宁、广州、乌鲁木齐、南宁、武汉、合肥、南昌、福州、海口;其余16个省会城市在过去40年里内都曾经有过学习、工作、游览的经历,他们是昆明、成都、重庆、北京、拉萨、上海、南京、杭州、长沙、济南、呼和浩特、太原、兰州、西安、郑州、沈阳。
本次旅行,下火车住宿至少一晚的省会城市依次有:昆明、贵阳、成都、哈尔滨、长春、天津、石家庄、银川、西宁、广州、乌鲁木齐、南宁、武汉、合肥、南昌、福州、海口(17个,共计21晚);有14个省会城市没有住宿:1、下火车游览、转车但未住宿的有:重庆、北京、拉萨、上海、济南、长沙(6个);2、只是经过未下车游览、转车的有:郑州、沈阳、呼和浩特、太原、南京、杭州、西安、兰州(8个)。
本次旅行,下火车住宿至少一晚的非省会城市有:河口、曲靖、昭通、抚远、漠河、满洲里、克拉玛依、深圳、三亚、文昌(住孩子舅舅家)(10个,共计11晚)
本次旅行,下火车游览、转车但未住宿的非省会城市有:威舍、宜宾、宾州、大庆、加格达奇、通辽、伊宁、霍尔果斯、喀什、北海、湛江(11个)。
至此,在十六岁许愿追梦之后,虽然尚未涉足所有的铁路客运线路,但基本已乘火车到达到全国(大陆)所有省、市、区。本次旅行加上非省会的州、市、县,共计达到全国53个城市。
终点之新疆喀什
天才晓得,“本次旅行”要当别人的多少次。在常人看来,这简直就是为坐火车而坐火车,为旅行而旅行。培金花费三万余元,咣当了61天,乘火车的总行程56531公里,比地球赤道周长40046公里多16455公里。培金此举,何其痴也。
周游全国无疑乃宏大叙事,为面;培金的另一壮举是徒步环游邛海,为点。绕邛海一周,走不同的路线,距离约为35公里到40公里不等。那是2014年春节,年初七,培金再次发下宏愿,徒步绕邛海160圈,约5600公里,相当于从西昌到北京往返的距离。积跬步以致千里,其结果跟坐火车一样,仍然是壮举。
环海行:托起今天的太阳
到2023年10月29日为止,痴人杨培金已经走了整整120圈。
来看他走第98圈的记录:
七月十八日上午八点十分出发,晚上八点二十六分到家,用时十二小时十六分。比平时多两个小时左右。其因为,一是距离长;二是中间遭遇暴雨耽误部分时间;三是摄影和发朋友圈费时。
早上出门前,已有六百八十五步,零点四九公里的记录;晚上到家的记录为五万八千三百四十四步,四十一点六六公里。实际环海徒步五万七千六百五十九步,四十一点一七公里,为九十八次徒步环游邛海的最高记录。
以前徒步,有部分路段是沿公路步道而行,路直,所以距离变短(主要是湿地六期——梦回田园)。而这次全是在湿地步道上徒步,比以前多些弯道,距离自然要长得多。
因为某些原因,接下来可能要一两个月,或三五个月,亦或一年半载才有机会再次徒步环游邛海。有些不舍。
愿景是徒步环游邛海一百六十圈,距离与从西昌到北京走个来回相等。时间界限是六十岁退休之前完成。
如此一来,在六十岁前完成一个西昌至北京来回的徒步环游邛海计划很难实现了。姑且延后再战,若最终能实现一个来回路程的规划,此生无憾。
万不得已,不能食言,人之诺耳。
环海行:朝晖夕荫,气象万千
毫无疑问,环游邛海须忙中偷闲,并非说走就走。那么,从2014年至今,9年以来,培金就有120个节假日是在环游的路上。这,差不多就是一次朝圣之旅。一定要走够160圈,少一圈都不行,如此认死理,云何不痴?
蔡应律先生如此看待培金的“痴”:
一台相机,一个水壶,一双脚板皮,培金围着邛海转圈,天蒙蒙亮就起程,仿佛去做一桩紧要的事情,更有如去履行一个庄严的仪式,围着邛海,翻脚板皮儿。
正转反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陶醉其里,沉迷其间,老也转不够。
很多人喜欢照相。横拍竖拍,他拍自拍。那也是一种情趣。爱生活,爱自己,都很好。不过喜欢照相跟热爱摄影稍有区别。培金热爱摄影,少年时代的一大想头,是大学毕业了首先要攒钱买一台相机。这或许缘于他的多情和善感——看世间万物,尽皆美丽,尽皆有意思,尽皆不舍,都值得拍下来保存。
转邛海的好处培金能数出来一箩筐。诸如可以亲近自然、欣赏美景、饱吸新鲜空气;可以思考问题、审视内心、享受宁静、品味孤独;可以舒筋活血、强身健体、消耗体内多余的血糖和脂肪,等等等等。
当然了,邛海美景看不够,一路走着,一路拍片,采撷一路美景,收藏一路感动。然后捯入电脑,配上文字,传到微信、空间,与朋友们一道分享,再收获来若干点赞。此情此趣,久而久之,汇集拢来,挑挑拣拣,出一本书,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培金摄影,钟情微距,喜欢将镜头凑上去,对准某一朵花儿,一动不动,久久凝视,仿佛是借镜头,去嗅那花香,待瞄得确实准了,才按快门。我揣摩这缘由,很可能跟他的生物学专业有关,习惯辩析动物、植物、微生物的机理,是显微镜看多了的延续。于是,便有了这些花儿朵儿,纤毫毕现,跃然纸上,娇艳欲滴,并宛然散发着芬芳。
在一个有心人,尤其是一个热爱生活、钟情微距的人眼里,一路之上,四季之中,有数不清美景。
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一走,便走出来一本书:《邛海之恋》。
一步又一步,一圈又一圈,再走,又走出来一本书:《邛海听风》。
那风,是自然之风,更是邛海摇曳多姿的风情。“风”中有诗,六十首七绝,尽皆培金唱给母亲湖的痴情的歌。
环海途中,邛海湿地、泸岭风景遥相辉映浑然一体,有如睡美人出浴,又如俏佳人梳妆。
风景和感悟自有邛泸四季轮换、风景迥然,却不失各自风采而周年集成大美之锦绣,又有感悟人生、认知社会,两厢触类旁通得以不枉为人处世之历练。逐日听风望云俯海,触景生情摄影吟诗,已然成为每月两次文字影像、情绪感触之饕鬄盛宴。(引自《邛海听风》自序)
培金说,他还要坐火车,那些去过的地方,须故地重游。
培金还说,他还得徒步环海,把一百六十圈走够。
“过分”尊重老师、坐火车漫游、围绕环海转圈,在“正常人”看来,不可谓不痴。此三者合起来,是为三痴。然而,培金还嫌“痴”得不够,近十年来,又投入大量精力,埋头收集自先秦至现代的诗词歌赋一万多篇(首),加上注释、译文、赏析和创作背景,文字资料打印成册,达二百余部三千多万字,累积起来,可从地面叠到天花板。
部分资料
收集之后是学习,是实践,是传播。回金堂后注意到,培金每天都会在朋友圈分享《诗词注释》,一次20条左右,同时附上音乐。今天应该是第880期,已分享17720条,音乐为大提琴与竹笛合奏《约定》,琴声悠扬,笛声亦悠扬。
天天传播
十年时光,上班之余,抽空乘火车漫游,抽空绕邛海转圈,抽空写作(出了三本书),抽空收集诗词歌赋,培金把自己有限的生命填得好满!现如今他已经退休,大把时间在握,天知道还会干出什么“痴事”来。
行文至此,想起了蔡应律先生为培金作的序:毕竟怀念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节满世界全是“文学青年”,人人苍白着脸却两眼放光,个个血脉贲张而手心冒汗,见面只谈诗和文学,到如今,你可跟谁谈去?
往事已矣,“文学青年”所剩无几,纯粹痴爱文学者更是寥若晨星,但毕竟痴人尚存。
例如培金。
2024年1月3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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