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网络
有时候,读历史仿佛看笑话。
还是《守溪笔记》,说明朝往事。
故事得从明朝那位心软的建文帝朱允炆说起。他不听兵部尚书齐泰的劝,执意对叔叔们手下留情,结果生生把“猛虎”朱棣放回了山林。老虎归山,第一件事自然是要“觅食”的。于是,一场改变帝国命运的“靖难之役”轰然上演。
朱棣起兵的借口,是史上一个经久不衰的“烂梗”——“清君侧”。这口号妙就妙在进退有据:为了皇上好,我清理的是皇帝身边的“奸臣”(比如齐泰),可不是冲着皇位来的。可明眼人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后续工作有多麻烦:清完了“侧”,那位端坐中央的“君”,又该如何处置呢?
难道下一步你敢弑君?
也许是天意,朱棣打进南京时,后宫燃起一场大火,“君侧”还来不及清,君不见了。
该死,那把火不是朱棣放的。
《守溪笔记》的作者,乃明孝宗、武宗两朝重臣,官居户部尚书(财政部长)、文渊阁大学士,而且还是“吴中四才子”之一唐寅、唐伯虎的恩师,人品应该没说的。朱棣发动的“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一百年了,王鏊的笔记至少说明了两点:一,野史很野,纯属道听途说;二,作者对永乐大帝非常不满。他是这样记载的:
燕王,后来的永乐大帝兵临城下时,建文帝不知道为什么,吩咐太监紧闭宫门,然后放了一把火,自杀了。然而有小道消息称,他实际上是从火中逃出,也有人说是蜀王派兵前来救难,秘密把他带走,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猜,王鏊写笔记时肯定分析了朱棣的心理,只是不敢写出来。因为正史的说法是建文帝死了,据说死得很难看,烧焦了,干巴巴的,像一根棍子,无法完全肯定死者是不是太监。朱棣抓瞎了,只要建文可能还活着,他的龙椅下面就仿佛埋着一桶火药。这威胁不仅关乎他自己,更会像幽灵一样,纠缠他的子孙后代——任何时候,都可能有人打出“建文正统”的旗号,质疑他们这一脉江山的“得国之正”。于是发了狠,一不做、二不休,
大手一挥,干脆从历史上“删除”了建文朝。建文元年?不存在的,那是洪武三十二年。建文皇帝?没听说,洪武过了是永乐。大明王朝的历史,缺了一只角,被权力人间蒸发了。
然而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认为朱棣这个永乐大帝一直当得不快乐,而且他一直千方百计地寻找朱允炆的下落。
回到王鏊的笔记。
建文帝“死”后,明成祖派遣胡濙巡视天下,明面上,是寻访老神仙张三丰,走遍天下山川;暗地里,一支庞大的皇家船队在郑和的率领下扬帆远航,“宣威异域”的背后,未必没有一双搜寻的眼睛(郑和这几句他没写,我添的)。这一找,就是几十年。实则为探查建文帝下落。
找呀找呀找呀找,找到一位——找不到。
直至正统年间,一晃四十年,明成祖朱棣嗝了;朱棣的儿子,明仁宗朱高炽嗝了;朱棣的孙子,明宣宗朱瞻基也嗝了。
朱棣的曾孙,明英宗朱祁镇在位,有御史外出巡视,出巡视途中,被一位拦路的老僧挡住了去路。随从呵斥,僧人不语,只是递上一首诗。
御史展卷读罢,神色大变。诗云:
流落江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诗中的故国之思、沧桑之痛,绝非寻常野僧所能道。老僧淡然一句:“我那四叔寻我多年,如今宝座上的,已是我侄孙辈了,还有何可躲?”
老僧被秘密送入宫中。然而,当英宗和心腹大臣面对这位白发老人时,一个与四十年前如出一辙的难题再次浮现:承认来者是朱允炆,龙椅谁来坐?不承认吧,心中着实有愧,老人着实可怜。罢了,别计较名分,且当做一个闲人养在宫中吧。
这位自称建文帝的老僧,在深宫一隅悄然住下,直至老死。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对朝廷而言,一段公案以最温和的方式“结案”;对他而言,飘零一生,总算以这种离奇的方式,落叶归根。
王鏊写下这段“往事”,或许并非为了考证真相,而是道出一种历史常态:胜利者书写煌煌正史,而失败者的悲欢与疑案,则不甘泯灭,以碎片的形式化作野史,在民间口耳相传。
看龙椅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看深宫里疑案迭起,烟锁重楼。只是别忘了,台上演的是朱家天子的传奇,而你我,从来都是台下的看客。曲终人散,各自回家,料理各自的柴米油盐。
附原文:《建文》
太宗师至城下文阖宫自燔死然或传实自火迯出或传蜀府兵来赴难窃载以去然莫察其实故遣胡濙廵行天下以访张仙为名实为文也终莫知所之后至正统间有御史出廵忽一僧当道立从者呵之终不避问之乃献诗云云询之乃文也御史奏之朝诏廷询亦不察虗实后卒于禁中云诗曰流落江南四十秋归来白发巳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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