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列车

作者: c21a43bc84f6 | 来源:发表于2019-03-30 18:38 被阅读67次

  “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铁轨上,停放着火车。有很多人乘坐,但是每经过一站,就会有一个人死去,可直到最后一站,没死的人会进入天堂,达到无限幸福之境。”说完这句话,周瑾若放下了手中的那本《西方宗教猜想》,对着正在看夜雨的华文清的后背说:“文清,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俩也坐上这末日列车,谁会成为最后一个人呢?”

  被称作华文清的男人转过身来,笑了。这个男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身材笔挺,虽穿着睡衣,却仍然能让人感觉到睡衣下发达而匀称的肌肉,一看就是健身房里正规训练的结果。他脸型微长,两道剑眉分布得恰到好处,戴一副通常只有金融家才会戴的复古风金丝夹鼻眼镜,鼻梁高耸,嘴大而阔,牙齿整齐,脸色红润。他基本能代表成功人士的标准长相。细看,他还是个帅哥。

  华文清走到床边,温柔地从周瑾若后背搂住她的双肩,她的肩膀窄而单薄,惹人爱怜。他笑着说:“我最喜欢你爱看书这一点,但是可别被书中的荒诞思想带跑了。而且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和你一起下车。无论天堂地狱,我们都要在一起。”

  周瑾若低下头,为的是不让华文清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她的心中,已被小小的幸福填满。此时的她,仿佛羞涩的初恋少女,尽管她已将近三十岁。这时,她听见抱着她的华文清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她顿时警觉,一把将他推开,佯嗔道:“干什么?讨厌啦!不准干坏事!”华文清停止了动作,一脸委屈,学着她的口吻说:“我实在忍不了了啦,就给人家一次机会嘛。好不好?”“不行!”周瑾若义正言辞地拒绝。“等到咱们的新婚之夜,我全是你的。就再忍一段时间,好不好?”她的语气温柔如同在哄小孩儿。“乖,睡觉去,沙发我都铺好了。”

  华文清道:“好吧。”语气极为不情愿。就要准备朝沙发走去。

  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有规律的声响。“笃,笃,笃......”这声音在夹杂着滚滚春雷的夜雨中竟还如此清晰,而且丝毫不乱。听到这声音,二人同时皱眉。华文清朝窗外看去。院子中的凉棚下,一个矮小而佝偻的身影似乎在拿着什么工具砸什么东西。那东西庞大沉重,也是一团黑影,倒和那个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别看了,”周瑾若道:“一定又是那个西安人在修机器,他经常背着他厂长接私活儿,也不怕被罚。”

  华文清忿忿不平地说:“这乡下人就是没素质,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对了,”他随即做出讨好的表情:“你什么时候搬到我那儿去呀?我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我的别墅一个人住实在太没意思,它也强烈等待女主人的归来呢,你看这儿,根本不适合人居住嘛。”周瑾若叹了口气:“你是我老板,我还能跑了不成?我不是说了再奋斗几年吗?你得有耐心,等着我。赶紧睡觉吧,这么晚了。还有,你不要说乡下人没素质的话,我不也是乡下人吗?”

  华文清道:“Yes,sir!随时欢迎光临!现在的任务是睡觉,收到!立刻执行!”随即关上了灯。

  周瑾若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真顽皮。不过,华文清并没有睡。他斜倚在沙发边缘,望着周瑾若的背影,露出了同样无声的笑容。不过,那笑容狰狞冷酷阴险,简直像换了一张脸......

  有必要介绍周瑾若这个人。

  西方著名社会学家尤里西恩曾在他的巨著《论特大型城市发展概况》中提到:“一座城市,无论多么发达现代化程度多么高,在它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总有某些不为人知的阴暗肮脏角落,穷人在此自生自灭。例如纽约贫民窟,例如中国上海......”一位何等睿智的学者!很明显,周瑾若所处的环境就是上海的这种角落。说来也奇怪,按理来说,胡同和四合院,是老北京独有的建筑方式,其他城市无论如何不会出现这种建筑风格。可如今它们就在魔都——上海,而且还是浦东新区,城市现代化程度覆盖率极高的地方,诡异地出现了。一般路人绝不会刻意走这种犄角旮旯之地。一旦不经意经过,就会发现,真是别有一番“天地”呢。已辨认不出颜色的石路上,污水肆意横流。在这胡同的最深处,有一座类似四合院的建筑,推开院门,里面有三户,都是租客,一名单身男性和一名单身女性,还有一家四口,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小的是儿子。三户共用一个厕所,洗澡设备也是公用。厕所除了西安人外,无人打扫。可即使他经常收拾,厕所依然脏乱不堪。尤其现在是春天,“春雨贵如油”的谚语对于上海没有任何用处,偏偏今年雨水大,刚开春就开始了。然而料峭春寒,整个中国南方都处在一个阴冷的状态。以至于东面那户的小男孩每次上完厕所回去都嚷嚷着冻屁股。最主要的一点,厕所顶棚的缺口如同地方官的贪婪腐败之心,怎么补都补不上,一直漏水,不知道除了雨水还有哪里的水如此殷勤。但是,水很脏。所以每次去洗澡,需要全裸着经过屋子和厕所之间的距离,迅速洗完再迅速回来,否则,会享受到免费洗澡洗衣服的特殊服务。男人们自然是不要紧,东面那户的女主人也满不在乎,唯独周瑾若不行。可她又不能不洗。男人们倒是都守规矩。可一开始她不得不面对东面那户的小男孩儿贪婪的目光,因为这里只有他是个闲人,可他觉得看一个陌生女人远比看自己的姐姐有意思。可后来周瑾若就释然了。因为一到她要洗澡,那个西安人就会强行把小男孩儿领出去逛街,给他买东西。买完回来,周瑾若已经洗完回屋。她虽不明白他的动机但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很是感激他,他让她避免了男孩儿猥亵的目光。但她仍然不喜欢他,觉得他太软弱,见谁都陪着一张笑脸,尤其对她,简直近乎谄媚。

  周瑾若,是一家名牌服装店的销售员,店坐落于某家大型购物商场。她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也就意味着要站十个小时,中间有十分钟的吃饭时间。她自从专科学校毕业后就和所谓的“北漂”一样,来到上海,成为“海漂”,快十年了。同时也为了躲避自己愚昧落后的老家至今父母包办婚姻的制度,渴望着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使她腰肌劳损,职业式微笑使她面部肌肉僵硬,罪恶的黑色高跟皮鞋使她静脉曲张。可即使这样,年近三十的她仍不失为一名美丽的女性,除了脸蛋和身材,更多的是气质。白瓷般的皮肤光滑细嫩,鹅蛋脸上一双香杏眼清澈有神,弯月眉,小巧却精致的高鼻梁,樱桃嘴娇艳可人。身材也是凹凸有致。除了这些,她还特别爱看书,虽然学习不好,可一拿起书来,比谁都精神。除了吃饭睡觉上班,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书上。她读历史,读哲学,读艺术,读文学......休班时间,她必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让人感觉更有魅力。顾客也都愿意与她交谈。真是天妒佳人,她本应是个公主,奈何生在农家。

  可尽管特别努力奋斗,身处高得惊人的消费水平的上海,她却仍然经常干啃方便面——因为热水得花钱,有时交不起房租,反锁着门,一声不吭忍受房东的嘲讽与威胁。

  每到这时,她就会感觉到有一双忧伤的眼睛默默地注视自己,是那个西安人。他对我这么好,有什么目的?她这样想。

  她生活在这脏乱差的犄角,过着纷乱又劳累的生活,忍受着西安人修机器的噪音和东户小孩儿的吵闹,已经快十年了。她的身心早已疲惫不堪。她早已处在崩溃边缘。可好在没有,“寂寞绝望书为伴”,她有书。她曾经体验过一段她认为的真正的甜蜜爱情,可故事中的男主抛弃了她,找了富婆。爱情败给了金钱,她曾万念俱灰,想过自杀,可最终还是走了出来。她释然了。不过爱情这东西,也快十年没碰过了。她一直渴望着一些女人笔下的爱情:铁凝,王安忆,杜拉斯,安妮宝贝或者庆山,勃朗特......她最喜欢简爱,一个自尊自爱的伟大女性,所以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也难怪她不让华文清碰她。她仍保留着天真烂漫少女心,渴望着她的白马王子,她的盖世英雄意中人,踩着七彩祥云来接她。上海作为中国富豪数一数二的聚居地,经常会有稚气未脱的年轻小伙子在商场里豪掷千金,买下一堆四五位数的名贵衣服鞋包首饰,眼都不眨。给女友时,一脸宠溺。于是周瑾若就幻想,自己是否也会有这么一天。买多少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爱情。不少同事都笑话她,别做梦了,老老实实上班吧。在欢笑中,她有时会想起曾经的他,顿时脸上掠过一阵晦暗。现在想来他是那么卑琐。或许此时,他的肥富婆正也为他散财吧。他只能认真地舔了,露出讨好的笑,仿佛是一只宠物......

  “天有不测风云”用在此处甚为不恰当,然而实在没有什么词汇能形容周瑾若的经历。她过着无聊的生活看着书做着美梦时,她的意中人,同时也是她老板的华文清,不合时宜地,意外出现了。

  那本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周瑾若和其他几个销售正百无聊赖地站着,脸上挂着蒙娜丽莎般永恒的微笑。突然,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士走进了店里。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中间那位,气宇轩昂英气逼人,英俊的脸有明星的风范。几个人走到男装区,随意走动。周瑾若她们敏锐地感觉到,这几个人,来头不小,于是赶紧过去接待。中间那名男子随意问了一些关于衣服的问题。几名销售一一作出回应。然而,“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人可以没有学历,可她却可以有文化,有文化的人和没文化人之间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里就体现在周瑾若与其他人之间的区别,包括气质,谈吐时的优雅和自信,以及对时尚的理解等等。

  果然,中间的那名男子对于周瑾若格外地注意。临下班时,他又折回,请求与周瑾若一起吃宵夜。对于陌生男人的盛情邀请周瑾若丝毫没有慌乱,欣然接受。上海被称为“不夜城”是有原因的,于是,在一家高档的牛排餐厅里,那男人拿出了他的名片。这是即使文静如瑾若也坐不住了,因为面前的男人竟然是这家超大型的全国连锁服装店的老板——华文清。他笑着告诉她,自己这次回上海一时半会儿就不走了,毕竟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一时兴起想随便视察一下工作,就遇见了周瑾若。她的表现令他很满意,已经决定给她升职加薪。临走时,华文清留下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暧昧的话,他年近四十,还单身,因为他一直遇不到真正的爱情,但是他感觉快了。

  周瑾若受宠若惊,同时,她也完全沉醉了。她 似乎陷入了爱情漩涡无法自拔。她似乎觉得,自己即将要和书中的女主一样,找到真正的爱情。同时对她羡慕不已。她们说这才是真正的艳遇,还问什么时候能喝到喜酒。她假意生气,内心却倍感甜蜜。那个小女孩儿似乎要长大了呢。

  似乎上天都在眷顾周瑾若,或许是因为让她降生在寻常百姓家而感到羞愧吧。那段时间,她不但升了职加了薪,成为一店之长,和华文清的感情也迅速升温,连睡梦中似乎也是笑着的。

  周瑾若觉得自己即将走向最幸福的生活,她感觉身边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仅仅有两点她心里不痛快,一是华文清多次想占有她的身体都被她拒绝了。她觉得他在这件事上已经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可她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在这个网上调侃炮火连天的时代,人们似乎早已对那件事失去了敬畏之心和神秘感。可她必须自重,这是她立于不败之地以及保持尊严最有效的方式。在尘埃落定之前,她不允许自己随意失身。她相信华文清会理解的。

  第二点则是那个西安男人了。

  他姓白名宽,确实很宽,但一点也不白。他有着黄土高原的烈风吹出来的肤色,黝黑却又带点暗红色,或许还夹杂着黄色,好似脸谱上画的人物。他身材矮小粗壮,眼窝深陷,目光深邃,四方脸塌鼻子,宽嘴,一看便是能吃苦出大力的朴实汉子。他在一家电焊厂上班,厂子效益不好所以自己经常接私活儿。因为老是被迫休假,他又自己租了个小货车,搞短途运输,运些蔬菜水果,建筑材料什么的,收入不多但孤身一人倒也周转得开。周瑾若看见他装货的场面,不由得有些心疼,或许只要还有一点人性的人看见都会心疼。五十斤的面粉或者六十斤的牛羊肉,火锅店的货物,全是冰冻的格外沉,他一扛就是好几趟。周瑾若似乎觉得,他的肩骨都在悲鸣。总之,是一个凭自己力气挣饭吃的老实巴交的汉子。

  可他对周瑾若,好得有些过分了。

  这么多年,她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三十多岁了还是光棍一个,自然有些着急。可长得也不帅,条件更不好,没房没车工作也不稳定,谁跟他呀?她忘不了他的好。除了帮她把东户的男孩儿“请出去”,还有太多。他的屋里常备红糖,就因为她在特殊时期经常肚子疼得不行;他比她大了好几岁于是她叫他哥,屋里仅有的几样“家电”也经常坏,这时她只好到他屋里求助,而他不管多忙总是立马放下手中的活去帮她......这些她都记着。她也想过这方面。可是,白宽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周瑾若少女心中勾勒的爱情标准。“要嫁就嫁给爱情”可是被她奉为至理名言。而且,白宽太老实,太无趣,性格软糯,总是特别温和,对谁都很好,好得近乎无下限。他只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却无论如何成不了理想的另一半。周瑾若喜欢有性格的男人,像华文清,甚至伤她最深的那个败类。如果自己贸然与白宽结合,岂不是和古时太监与宫女结为“对食”一样无聊?周瑾若心中理想的西安,乃是十三朝古都——长安,钟灵毓秀,人杰地灵,那里的人们一举一动都散发着高贵的帝王之气。而为何自己面前的长安人却如此老实木讷,没有一丝灵动之感?但凡有一点,周瑾若也会适当降低标准。可白宽将近十年,一次主动表示的意思都没有,难道要让她自己说出口?他是爱着,可他爱得怯懦,爱得卑微。这样的男人,怎能与他谈论爱情?

  可自从她与华文清好上后,白宽对她的态度好像变了。他似乎更加热切。有时一见到她就面红耳赤,欲言又止却又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惹得周瑾若一脸问号。终于有一次,在帮她修好经常出故障的小洗衣机后,他开口了:“妹啊,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你说就行宽哥,咱俩这关系不用藏着掖着的。”周瑾若心想,终于有答案了。

  白宽依旧吞吞吐吐:“就是你找的那个对象,华什么,他没有真心和你搞对象的意思。”“什么?”周瑾若愤怒了,她一向还算敬重的白宽,竟然能说出这种毫无根据的虚妄言论。而且,说她不要紧,重要的是他竟然妄加评论文清!周瑾若强忍心中的不满,问:“为什么?”

  “我们家都会看相,很准的。他是桃花眼,主好色,而且他都四十多了怎么可能还没有家庭?他是看上你的年轻和美貌,不是真心的......”

  “够了!”周瑾若大吼。她实在不能接受这个西安男人竟然会这么说。她全然不顾自己的淑女形象,大喊:“他看上我的年轻美貌那么你又看上我的什么?固定工作吗?可笑。明明是封建迷信还说得一本正经,真以为自己是大师了?十年了喜欢我却一句话都不说,要我向你表白?现在我有了属于自己的爱情,你又来搞破坏,不希望我好是吧,我容易吗?我管他看上我什么,我愿意。不用你管闲事!我看过他的手机,没有任何别的女人,你分明就是污蔑!”周瑾若越说越激动,但声音竟然变小以至于最后直接哭了起来,仿佛白宽欠了他一辈子的债。她的哭声里,有十年的委屈和无奈,所以听起来那么悲伤。她把白宽赶出了自己的屋子,锁上了门。东户家里四个全部探出头看热闹。良久,她哭声渐渐小了。周瑾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只觉得于心不忍心里有愧,想把白宽叫进来向他道歉,可又因为那一份高傲最终没这样做。她只听到,沉默的白宽在院子里良久,发出一声渺远的叹息,像极了他那佝偻的身躯。

  此后,白宽依旧对她好,只是那好里,似乎少了些自然,多了份刻意。周瑾若与华文清的关系竟没再进一步发展。周瑾若曾问过华文清这个问题,他发誓赌咒说自己没结过婚。周瑾若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华文清听,他恨得咬牙切齿,说早晚有一天要给这不懂规矩的乡下人教训。

  周瑾若最近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可一个人的出现,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她的世界变得天翻地覆。

  十年前,有一位总是身着白衬衫的忧郁少年,总喜欢吸薄荷味的细烟。他非常帅,有一张无死角的俊逸清朗的脸,好似电影明星。他被称为那所专科学校的第一男神,是广大女生梦寐以求的恋爱对象。周瑾若也曾幻想过,可她却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梦想成真。那个男孩的名字叫林夕然,也就是周瑾若的初恋。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女生宿舍楼下,林夕然用十九支蜡烛,摆成了心形,向她表白。他说会让周瑾若成为最幸福的女人。那天是她的十九岁生日。林夕然送她的礼物是一只两米高的熊。那天夜里,周瑾若体味到了近乎无限的浪漫,同时她也第一次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她沦陷了。当然,她没因为激动而晕倒,而是跑下楼,拉起了单膝跪地的擎着玫瑰的林夕然的手。

  之后,就如同所有青春校园恋爱故事一样,如同一幕重复千万遍的喜剧,按照皆大欢喜的剧情上演着。

  周瑾若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本以为这个美梦永远不会醒,可是后来......

  毕业季,林夕然突然变得十分暴躁,发消息也不回,一起时也心不在焉。周瑾若问他原因他却说走开别烦我。周瑾若十分不解四处打听,问他的哥们儿,想知道他是怎么了,却无人理睬。最后还是自己的舍友得到了较为可靠的消息,林夕然在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单身寡妇,家产万贯,有意要和他发展感情。

  周瑾若惊呆了。她跑去质问。林夕然一开始不承认,后来被逼得烦了就说:“对!我就是去找富婆了。你这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做你的爱情大梦去吧,老子要吃饭!别的情侣哪一个没为男朋友打过胎?你倒好,连碰都不让碰,还说什么对你负责?可笑!听清楚了,你不过是我无聊生活里的一个玩物,玩够了一脚踢开就可以,还跟我谈什么狗屁爱情!”

  周瑾若眼前一黑,天昏地暗。真没想到林夕然竟会是这样一个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直到今天才看到他的真面目。原来自己三年来一直和一个人渣在一起,何等恶心!那些曾经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全是假的!自己最珍贵的初恋,对于爱情的初体验,在林夕然看来竟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她爱得何其卑微!这个败类,人渣!我......周瑾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转,她觉得自己仿佛睡了一个世纪。她躺在宿舍里,耳边传来舍友的咒骂:“林夕然这个畜牲,看见瑾若晕倒也不知道把她背回来,扭头就走,这么绝情早晚得让他傍的肥婆压死!”

  周瑾若万念俱灰。她几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可都被亲朋好友劝住了。后来她终于释然。人各有志,怎能强求?况且他说得没错,他要吃饭,这或许也是没有任何知识技术能力的林夕然生存下去最好的捷径。罢了,自己付出了全部真心,虽没得到结果,但无怨无悔。周瑾若选择将她人生中最苦涩的记忆在心中埋葬,负重前行......

  可现在似乎又遇见了林夕然,那个恶魔。周瑾若几乎要崩溃了,往日不堪回首的记忆再度涌出,利刃一般撕裂着她的内心......

  一天下午,周瑾若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白宽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他低声说:“妹啊,我看门外有个人不正经,长得还挺俊,老往你这边看,是不是找你的?”周瑾若微笑:“你就别开玩笑了宽哥,我在这无亲无故,谁能找我?你多虑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贴着门缝偷瞄了一眼,于是,她似乎见了鬼。那个男人虽然已经发福,可那张脸,她分明认得!那张让无数少女魂牵梦萦的英俊脸庞——林夕然!

  周瑾若仿佛听到了地狱的召唤,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一身冷汗。

  林夕然来得毫无征兆。又是一个午后,周瑾若在院子里洗头,满院盈香。她弯腰低头,背对着院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走进了院子。她听出,这脚步声不属于院子里任何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她警惕地问:“您找谁?”

  于是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愿再听到的声音:“瑾若,是我啊......”

  周瑾若惊呆了。她转过身,不顾用力过猛导致水盆打翻却毫不在乎。她看到的,赫然是林夕然!

  面前的林夕然,比十年前,要胖得太多。他梳着背头,穿一身劣质西服,但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打扮的,虽然并不能掩盖藏在衣服中的寒酸。

  周瑾若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说:“你......”

  林夕然抢着说:“瑾若,从前是我不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现在我来接你了,咱们回家,结婚。”

  周瑾若虽然懵了,但是她大脑还在转动,她想起了这个男人的善变和反复,听着他不着边际的言语,痛苦的回忆彻底解封。她感到了莫大的屈辱和痛苦。她指着他,喊道:“你,出去!”

  这时白宽正好进来,以为她在说他,转身就走。周瑾若简直无语,这个老实男人真是什么都听她的,都不问原因。

  倒是林夕然,死皮赖脸地拉住白宽,说:“这位大哥你帮我劝劝瑾若,她是我媳妇儿,我来接她回老家结婚......”

  白宽心说这关系可真够乱的,倒也停住了脚步。

  而周瑾若已经哭出了声。她如同泼妇,嘶吼:“宽哥,送客!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林夕然还是走了。周瑾若坐在院子里,号啕大哭。她此时特别需要一个肩膀,可她的文清不在。她想倾诉,可也没有人,只有默默注视着她的白宽,在她哭够后,将她扶起。她突然醒悟,把白宽拉进屋子,向他诉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老实人白宽仍然眉头紧锁,可是不经意间,周瑾若发现他攥紧了拳头......

  周瑾若不知道茫茫人海林夕然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搜寻力,如同警犬。她将此时讲给华文清听,却没想到引来了他的反感。最近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疏远了。倒是林夕然,依然坚持不懈地来骚扰。每次都被轰出去。周瑾若几次想问他的富婆哪去了却忍住了,因为从面上看他混得并不好,或许和她一样被甩了吧,所以才会来找她,想死灰复燃,不过,周瑾若怎么可能给他机会?周瑾若欣喜地发现,自己好像彻底放下了,现在的她,已经坦然面对林夕然的纠缠,不动声色,仿佛事不关己。林夕然每来一次,她就感觉解脱一分。可令她万分不解的是,华文清似乎对她越来越冷淡了,可也问不出原因,这令她十分惶恐。

  一个月之后。

  这次林夕然似乎是有备而来,除了身后多了几个人外,他竟然产生莫大的气场,不亚于当年那个球场奔舞的精灵,逸动如风。看来是要对这一个多月的突然出现和骚扰作一个解释了。

  他开门见山:“周瑾若,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不跟我走?”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人!”

  “好,我林夕然是小人,那我让你看看你心爱的华文清是什么样的君子!”

  周瑾若心中触动,他竟然还知道华文清。

  林夕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扔给她:“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照片上,一家三口正在给小孩子过生日,三人一脸幸福。中间的男人不是华文清又是谁?

  周瑾若直接抽搐,颤抖道:“这不是真的......”

  那边林夕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声音由于过度激动而扭曲:“你这个傻X,十年了还在谈爱情,当年玩你觉得不够嗨是吧?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玩物!有钱人逢场作戏你都能当真,可笑!你不想想,人家怎么可能没有家庭?看中了你什么你不知道?对了,你还保持着所谓的贞节吧?你也就这点吸引力了。他华文清早就望眼欲穿了!不过他是个征服欲很强的人,要不你早就被办了!全是骗局!我找的那老母狗还养着好几个男人,她有性病,全他妈传给我了!我好几年都痛不欲生!后来她玩够了把我甩了,我没办法出来当了八卦记者,专门偷拍有钱人!现在你满意了吧,嗯?你是可怜虫,我也一样!”

  林夕然的声音嘶哑,细听又有种自嘲与绝望。

  周瑾若甚至有点可怜他,原来,他生活得也不好,她心里平衡了。不过,她真的已经绝望,事实全部摆在她面前,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根本不可能。她恨华文清,恨林夕然,感觉对不起白宽,却也恨他。为什么他这么软弱?早些说出来爱她自己是否就不会经历这一切?不过她最恨的,是她自己,十年了,怎么就不成长呢?一个女人,要被爱情玫瑰刺伤几次才能变得理智?她本不应爱,应简简单单地生活。可为什么就这么不甘心呢?周瑾若留下两行清泪,充满苦涩。她似乎要晕倒了。

  “你先别崩溃,”林夕然仍然在喷:“还有惊喜要送给你,你不是最看重自己的贞节吗?我给你看个好东西。”他拿出了另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名裸体女子正在沉睡。周瑾若惊呼,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就是她自己!

  林夕然狞笑着,声音尖刻而扭曲:“十年前本来想办你,结果我哥们带的药不够,刚脱光你就要醒了。我想日后得有点威胁你的资本,给你拍了一张。我本来想让你养我,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那就只好用钱解决了。我知道你没钱,但华文清有啊。我也不多要,五万就行。你陪他睡一晚不就什么都有了吗?钱到手我立刻烧了,只有仅此一张。否则,这张照片将会出现在上海的各大报纸上以及你们华总的办公桌上!选哪个取决于你自己。”林夕然耸了耸肩,似乎对自己这番演说比较满意。

  周瑾若几乎要当场去世。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林夕然竟然会败类到如此程度。她珍视如生命的贞节,竟会被如此玩弄,成为金钱交易的资本。周瑾若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可异变发生了。

  目睹全过程的一直一言不发的白宽,突然站起,跑到林夕然的身边,给了他一记重拳。林夕然万万没想到,这个矮粗汉子竟有如此大的劲力,他直接痛苦地弯下了腰,说不出话。事实证明,小瞧中国最广大劳动人民是要付出代价的。白宽不知何时双手分别多了一把锤子和一柄老虎钳。他站在门口,不怒自威,用低沉的声音道:“都给我滚!”他的姿态,像极了一尊天神。林夕然一行人被他的气势吓到,说了一句:“等着!”随后几人扶着林夕然,走出了院子。

  白宽走到周瑾若身边,扶起她。周瑾若神志不清,只说:“宽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白宽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妹,从今以后,你的幸福,我来守护!”声音极低却听得异常清楚,而且,充满深情。

  周瑾若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一向老实木讷的白宽,也能说出这么霸气而有偶像剧之风的情话。看来,她真正的春天,到了。周瑾若曾经那么用力地追求爱情,可最终一无所获,直到最后她才发现,原来爱情,一直在她身边,从未走远。爱情在此,夫复何求?周瑾若笑了。其实朴实的生活中,也有爱情,只不过之前她有些愚钝,没发现。往后余生,或许,她找到答案了。

  可林夕然是个问题。这个人渣手里,有她珍视的东西。还有华文清,这个骗子,肆意玩弄她的感情如同暴君。她后来与华文清通过电话,华文清对她的问题全部肯定,并且要她开个价。周瑾若冷笑,这就是你的誓言?挂了电话。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明天是自己的生日,凌晨白宽就开着货车出去,说要给周瑾若准备惊喜。每年他都会给她准备礼物,可今年两人正式确认关系,礼物是否会贵重一些呢?周瑾若有些憧憬。

  可白宽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已经是晚上了。周瑾若有些担心。

  突然,东户的男孩儿跑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阿姨,你快去医院看看叔叔,他被车撞了!”

  周瑾若惊呆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急忙打车去往医院。

  刺鼻的来苏水味熏得人头晕。骨科里一片忙碌。进入病房,周瑾若看到,白宽腿上缠满了绷带。他见到周瑾若,有些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瑾若抱住他,泪如雨下。她从未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白宽却说:“对了,今天你生日,礼物在这儿,生日快乐。”说着打开了身边的盒子。玫瑰,还是蓝色妖姬。一小盒精致的蛋糕,还有化妆品套装。旁边的女护士说:“这个人,倔得很,做手术之前都失去意识了还抱着盒子不放,做他女朋友真幸福......”

  周瑾若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泪水,抱紧他,放声大哭。随即传来医生冷冰冰的声音:“这里是医院,不要吵闹,家属赶紧把住院费和手术费交上!”周瑾若连忙答应,可是她没有钱。白宽给了她一张银行卡,低声说出密码。周瑾若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朝收款处跑去。

  走廊里,周瑾若缠着医生不走,询问白宽的情况。医生不耐烦地说道:“我们已经尽力救治,但患者情况十分严重,还有脑震荡,用的药都是最好的进口货,预计总共需要花费十万元左右,否则有可能终生瘫痪!”意思很明白,一个字可概括,钱。

  周瑾若端坐在黑暗中,无言望天花板。能借的都借了,可总共也没多少,世态炎凉,结果也能预料到。白宽一共有五万的存款,现在所剩无几。可自己呢?周瑾若手中,握着一张银行卡。中国农业银行的卡,在黑夜中,竟泛着惨绿的光,似乎在嘲笑她的无能。十年了,她拼命工作了十年,最后只得到了这张卡里的数字,一万五。这几个数字发出空荡的回音。她不禁怀疑,魔都——上海,真的适合她这种人生活吗?算了,明天先去续交费用。她好不容易找到了真正的爱情,不想拥有残疾的爱情。白宽对她有恩,她哪能知恩不报?

  一万五千如同奔流的江水,一去不复返。正当周瑾若一筹莫展之际,电话响了,是她命中的宿敌——林夕然。

  他在电话里恶狠狠地笑道:“估计你现在心灰意冷走投无路了吧,我告诉你个好消息,那个给我一拳的人是我安排撞的,你一定很震惊吧,不用想着报警,我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他连车险都没有吧。嘿嘿。不要忘了,你还有个宝物在我手上。其实你还可以找华文清嘛,他可一直在等着你......”

  这个魔鬼!周瑾若手机惊得掉在了地上。她扶着墙慢慢蹲下。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吗?她的泪,已经流干了。

  上海作为中国一大西方文化的引入地,自然少不了教堂。星期日,教徒统一去做礼拜。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圣钟和赞美诗久久回响。

  路人看到,一名女子,坐在教堂对面的小山坡上,望着远方。

  周瑾若想了很多很多。她想起年少时的自己,无忧无虑地放着风筝;她想起,与林夕然手拉手在学校里悠哉地走过人工湖;她想起华文清信誓旦旦的保证;她想起白宽......终于,她拨通了华文清的电话。

  后来的结局,简单明了。华文清显得很高兴,对于十万的价格满口答应,还说早这样不就好了,耽误他不少时间。他说要感受一下,价值十万的贞节有多珍贵。林夕然倒也守信,拿到五万后当着周瑾若的面烧了照片,还嬉皮笑脸地说:“合作愉快!”周瑾若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说了最后一个字:“滚!”

  白宽最后的费用是五万,一次付清。手术很成功。他出院了。不过,他已很久没见到瑾若。然而在被东户大哥推出医院的时候,他看到了想念的瑾若,可仅仅是一瞬间,她就消失了。他着急地直接站起,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他决定要回家乡去,这里已无法再将生活继续。他收到一封信,字体娟秀,没署名,信上说:“宽哥,我已遭人玷污,现要去赎清自己的罪恶,咱们有缘,再见。”白宽按照别人的指示,找遍了上海 所有的教堂,一无所获。他只好把自己的家庭住址贴在每个教堂,还喊:“妹,我等你!”遭到修女的驱赶,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疯子。

  一年之后。

  白宽正在院子里压水。黄土高原极度干旱,凿的都是极深的井,取水甚为不便。蓦然间,他感觉门口有人,连忙向外跑去。望着盈盈一握杨柳腰的那抹倩影,他喜极而泣,大喊:“瑾若!”朝着他的爱人奔去......

  华文清收到了一本书,书名是《西方宗教猜想》,他怎么也想不出来是谁送的。书有一页是折叠的,他打开书,上面写道:“关于末日列车还有另一种结局,如果有一个人甘愿下地狱而不乘车,那么其他人会直接去往天堂,而他本人却会在地狱经历一个轮回后,去往更高处更幸福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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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末日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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