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主旨:一个家族,仰或一个民族所有的不幸都是源于我们自身的懦弱)
《灭亡的根源》
警察抓我爸,刘公安带他们来的,说:“你爸呢?”病房的门开着,他们进去了。护士在完成她最后的工作,给我爸遮盖上白床单。刘公安像中弹了,说:“怎么了?”护士拿眼珠斜他:“没怎么,走了。”警察掀开床单,左看右看,上下看。我爸挺高的,很瘦,皮肤黑,一挂了像埃及木乃伊。确认是我爸,刘公安说:“我们本想找你爸了解点儿情况。”我谈不上痛苦,也说不上别的。我爸七十五岁与世长辞,我未必能活这么大。火化了我爸第六天,刘公安和俩警察又约我谈话。一辆面包车停在马路上,把我带车上去了,问我爸这一年多的活动情况。过了七十岁,我爸住养老院了。我俩合不来。我爸喝酒,喝多了就睡。他一辈子没工作,自己交的养老保险,退休十五年后,每月两千多的养老金。我爸赌博,我七岁,他把我妈赌跑了。赌博就和革命一样,停不下来,我妈带着我,叫他给抓回来了。我爸当时的样子能用上岳父的诗了:“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那天真下雨了,稀稀拉拉地。我爸说:“把儿子给我留下,你愿意去哪儿去哪儿。”我妈抢我,被我爸推倒在地上。我要跟我妈走,叫我爸给揍昏了。我爸会点儿功夫,好像是猴拳,挠得你没法看。我睁开眼时,已经在家里了。我哭,找我妈,说:“我妈呢?”我爸怒不可遏,说:“你不知道吗?”积怨太多,我和他处不来。我渐渐长大,我爸渐渐老去,有一天他说:“我不赌博了。你该成个家了。”他留了个条,自己去养老院了,叫我把房子收拾下,结婚也凑合了。套二的房子,不大,位置还好。我去了养老院,他和人家下棋呢,说:“我儿子。...”我说他不用出来住,我没打算结婚。我爸说:“结婚还是要结的。...”我收入不高,家里没积蓄,这种状态结婚是遭罪。我爸老说结婚的事儿,我发脾气时把我的境遇说了。我爸不说话了。
现在警察来了,我不知道我爸又掺和啥事儿了,他活动情况我不了解。周六刘公安和两个警察去了我们家。刘公安是我们那片的片警,快退休了,和我爸很熟,说:“小,我们想看看你爸的东西,你要介意我们就拿搜查证来。”我不介意,叫他们看。我爸住大间,屋里堆满了杂物。说起我们家的事儿,也算奇葩了。我爷爷盗墓,九十年代盗墓行业的黄金时代,我爷爷歇手了,主要是身体不行了,肺不好,进了墓道喘不动气。他最后一次进墓道是政府找他,有三个专家进了墓室后,石门自闭,出不来了。爷爷算是盗墓界工程师,说:“什么规模的墓?”来人一说,爷爷很惊,说:“皇陵的墓?你们不是盗墓吧?”他们很尴尬,说:“主要为是考察进去的。...”另一个迟疑了下说:“墓地有异响。”我太爷爷说这种墓地都有水银密封,两天了,估计人应该危险了。一个专家说:“说不好听的,不管死活,都得救出来啊。...”三个专家里有个大人物,军队都调动了,我爷爷他们乘直升飞机直奔墓地。我爷爷应该是第一次从高空看“百家姓”的山河,真美,这是他后来说的。到了地儿,十分钟,我爷爷把石门的机关破解了。三个人死了一个,两个汞中毒,神经病了,到了哪儿都喊:“这是墓地,带我出去啊。...”我爹也是盗墓高手,他没我爷爷讲究。要是墓主人手上的东西拿不下来,我爹就给砸了骸骨。他的意思是:都他妈死了,还讲究什么。我爷爷不干这事儿,老觉得人家活了一辈子,能全乎就让人家全乎,拿了东西就算了。思想斗争什么圈子里也有,要不说人这东西复杂呢。我爹要是不赌博,我们家应该很富。“万元户”当初是“百家姓”未来的理想的时代,我们家已经有百万了。
刘公安把我爸的房间到处都看了,拍了照片,应该没什么发现,空着手走的。我看着屋里的东西,想哪天卖了。人都没了,这些东西最终都会变成破烂、垃圾了。我在电脑公司维修电脑,老板揽活,活不好揽,靠散户维系。老板说:“巴豆,有个书店系统不好,你去给看看。...”我去了,认识了李凯茜,书吧是她的,她看人时眼睛闪闪发光。挺好看的女孩,不过我不多看人家,低头顺目地干活。我说:“好了。费用一百五。...”她付了钱,给我到了咖啡,说:“你有名片吗?”李凯茜自己的书吧,她又找过我几次,说:“钱你拿着行了,不用给公司了。我直接找的你。”我不干这种事儿。接触多了,我们就熟悉了。李凯茜给我的感觉是她对我很有兴趣,用各种善意靠近你,说:“喜欢吃饺子不?”她第一次去我们家就是包饺子,芹菜馅的,非常香。她拎着东西,敲开门,出现在门口时我不知道怎么办,家里太乱了。我有自知之明,对人家敬而远之。李凯茜好像不介意,说:“你们男孩都这样吧。...”李凯茜有一种力量,像某种诱惑,又像面旗帜,看不见摸不着,留在你思想的风中飘舞,尤其是夜晚的风。我父亲的房间被她收拾的整洁有序,说:“你给我用下钥匙,我买了点儿吃的给搁下。...”我回去时家就变了,那种感觉像你在面对一个新世界,带着种微微的恐怖。我打小秉性多疑,任何变化都叫我惶惑和不安。李凯茜说:“你喜欢填字游戏?”我和我爸唯一的共性是都喜欢“填字”。李凯茜把填字本儿搁在一个塑料箱里,倒背手,瞠视着我,像个政治家,说:“你不喜欢我吗?”那口吻像一个大国对弱小国家说的。对于我,闯入的李凯茜像一场革命,我没做好接受的准备,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儿。我说:“不是。...”她非常知道何时做什么,亲了我一下,拿上包走了。从我爸养老中心拿回的老皮箱李凯茜给搁在床边上了。我没打开过,想看看有没有东西,没用就扔了。死人的东西,是我爹的也叫人有种诡谲感,好像这箱子已经被人打开过了。里头有两万块钱,破手电筒,两本日记,一本是遍布全国的盗窃的墓地位置,是代码,我能看懂。另一本日记是填字游戏心得。最后一篇文章有句话,说:“儿子,你看见这篇的时候,估摸我已经不在了。你把字给我填出来吧,咱们父亲也算圆满了。...”我头皮发麻时电灯诡异的灭了,我差点儿就看见我爸了。楼道里邻居喊:“谁家给跳闸了?”我出来,走廊上叫人舒缓些。
我的日子就是每天上班、下班,李凯茜有段时间没露头。刘公安找我说:“巴豆,你知道李凯茜是谁吗?”我有点儿不安,怕她出什么事儿了。我说了我们认识的经过,别的我不知道。刘公安比我更了解她,说了她爹,城建的总经理。我惊讶程度不高,我和李凯茜没过密的关系。刘公安说李凯茜父亲被人实名举报贪腐,那人提供了李家存放钱财的租赁房,纪委啥也没找到。别人家的事儿,我听不懂,也不多说。刘公安的眸子像鹰,亮闪闪地,说:“你啥也不知道?”我说:“李凯茜没说过这些,我不知道。”
我凑了凑钱,买了处五流的墓地,把我爸埋了。荒山野岭,几天后我去祭奠,墓被扒开,骨灰盒没了,那种感觉真叫人无所适从,哭也不是,悲伤也不是。一个后生坐在一边儿,远处的山坡上停着辆装甲车。他和我说:“你爸的骨灰盒在哪儿我知道。...”他说我爸给人修补墙皮,把隔壁家放在屋内的钱偷走了。这人不了解我,其实我爸的骨灰没了,我不介意。我爸是盗墓贼,别人的骸骨被他丢弃的到处都是,要是他的骨灰没了,我不会觉得特别过不去。那辆装甲车叫人不安。我说:“我不知道我爸的事儿,他住养老院几年了。”我要离开了,他说:“哥们儿,你挺吓人的,你爸的骨灰你不要了?”我告诉他人死就死了,殡仪馆装的骨灰都是混合的,还不知道是谁的。我对危险的预感很强烈,越走越快,小跑着下山了。装甲车一会儿赶上了,后生喊:“捎你一段?”我摆摆手,不敢上。班我不上了,在家里修建了夹皮墙,以防万一。我从五楼窗户上能看见数只军队一般的人隐藏在各处。我爷爷在文化街有处放杂物的房子,带个小院。我爹嫌这房子风水不好,拒绝去住。我收拾了下,腾出间屋,能躺下就行了。狡兔三窟吧,我不再一个地方住了。刘公安找到我说:“你知道不,你爸救了个人。...”纪委没查到钱,把李凯茜父亲释放了,官复原职,成了廉洁干部。这叫人目瞪口呆,我否认道:“我不知道这些。”我没说我爸骨灰丢失的事儿。那些在街上宛如演习一般的军人和黑衣人像是冲我来的,我能感觉到。到这会儿了,李凯茜认识我的目的我就清楚了。她又找我,我们吃馄饨。李凯茜说:“我爸妈私下都感激你爸。要不我爸进去了。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我告诉她我爸的事儿,他做了什么,或者没坐,我都不知道。李凯茜说:“你真是的,我说你了吗?我不想瞒你,那是我爸兑换的三千万美元,装备转出去的。”我吃馄饨,没接话。我不知道说啥。李凯茜说:“你为啥不在公司干了?”我说了军队和黑衣人的事儿。李凯茜向我保证那不是找我爸的人,如果我感觉是对的,那也是他们想找到那笔钱。我说:“你走近我,也是为这些钱吧?”李凯茜看我眼神鬼魅,我装看不见的。我不用眼神和她碰撞,她憋不住了,说:“巴豆,你知道那钱的下落是吗?”我向她保证我是个胆小没出息的人,要我知道了,就上交了。陵园的人打电话给我,声音轻快,说:“先生,您父亲的骨灰找到了,就在草丛里。偷骨灰敲诈的钱财的事儿,间或就发生。...”没人问我要钱。李凯茜家搁钱的房子和我爸给维修墙皮的房子隔了一堵墙,墙出现了缝隙,或许是地震,或许是地下塌陷造成的,我爸看见另一间屋内铁架子上成捆的钱了。大多数钱在铁文件柜里,文件柜不够用,就成捆搁在铁架子上了。吃完馄饨我和李凯茜各自回家了。
我在文化街住的一天晚上,有人扔了颗什么东西到院子里,炸得尘土飞扬。独立的房子,独立的院子,有人听见了和没听见一样。第二天融媒体上报道说是沼气爆炸,没有人员伤亡。来了五个专家,带着警犬和三个黑衣人把我住的小院里里外外搜查了一变。他们搜查时我被控制在墙根下蹲着。他们后来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人问我什么。我老忧心忡忡,总是忐忑,晒太阳,去小饭馆吃饭,小卖部卖点儿东西,都叫人不安。满大街的军队和警察,是演习还是怎么地,我说不准。露天广场衙门也搬出来办公了,一个女的跪在地上,叫秦香莲,连说加唱,大家喊:“好!...”一只大手把我拉走了,是刘公安,说:“你爸又干了件事儿,你知道不?”我拿不准是谁疯了,说:“刘叔,我爸死了快半年了。...”我爸在养老中心的床头下压了封信,给谁的没说,用语古怪,提到了一处郊区的古墓地,好像有某种秘密,养老中心的思想教员就报告了。墓地被戒严了,他们怀疑我爸把偷的钱藏在墓地了,打开我爸说的那处墓地时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汇报的报告说自内战后没有过这么剧烈的爆炸。八个人炸死了四个,两个受伤的。墓室里全是硝酸化肥制造的炸药,有半吨。刘公安不是来抓我的,说:“你知道点儿什么不?”我爷爷、我爹都是化肥专家,善用化肥做炸药,炸墓。这场爆炸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爆炸后在墓室的下层发现了一处考古价值极高的王侯墓,仅金币就值三亿美元。特工和专家认定盗墓贼想利用雷暴天炸开墓穴,被侦破了,结果参与的人都成了功臣,特等功到二等功都有。事件被严格保密了,考古的人的人挖掘半年,到底挖出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对外说建地铁,考察地质。散布的消息又叫“百家姓”们忙起来了,揣摩那条街道会拆迁,不少人家夜里盖房子,准备拆迁时多要拆迁费。周边的水泥和砂石全部紧俏。建新如旧,很多人专门卖猪圈和坟地的旧砖头。
我也被卷入阴谋了,李凯茜要杀我,她准备了“毒鼠强”,说:“去我哪儿喝杯咖啡,我有话说。”书吧里的书很多,很多是世界大师级的各种作品。喝掉咖啡又喝茶,李凯茜说:“我爸被抓了。”我惶惑不知道说什么。李凯茜说:“你把你爸偷的钱交给组织了?”我害怕,到处是军队和警察,叫我不安,我给有关部门打了网络匿名电话,告诉他们钱在哪儿。我说:“我没提钱是怎么来的,也没提你爸。...”李凯茜突然火了,说:“你得蠢死,那些钱都有银行的封条,谁提的钱,哪天提的,一查就查到了。”李凯茜说有人一直要取代他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这个。城建局长不是什么大官啊。我没问,说:“对不起,我不是诚心的。”李凯茜母亲心肌梗死、爸爸进去了,小弟弟考大学考砸了,人不正常了。李凯茜告诉我喝了“毒鼠强”了。她说了后我肚子有些不好受了。我没骂她也没诅咒,说:“我想回家了。”李凯茜不拦我,说:“随便吧。”说她差点儿嫁给我,不是为了钱,说不出为什么。我回家了,胃里炙热。我躺下,这种时候干什么事儿我不知道。我没亲人,也不用留遗嘱。我没想要我爸给我偷的钱,我爸应该是想在他去世前弥补我,成家,结婚,延续香火。马上要死了,我有愧疚感了。和我爸比我更胆小自私。我做的事儿和正义没关系,从没想过要李凯茜爸爸怎么样。我不想惹麻烦,苟且地过自己的一生。三天后我还活着,刘公安带人破门而入,把我送医院去了。“毒鼠强”被掺和了东西,掺的不匀,李凯茜咖啡里的“毒鼠强”毒性大,死了。刘公安用手机调出我爸床下的那封信,说:“巴豆,你能看懂吗?”是鲜卑汉语,大盗墓贼都是考古专家。上头有句话:“挡我儿子路者死。”我摇头表示我看不懂,我认识鲜卑汉语。我爸设局了,先知先觉是爸的秉性。我爸没想到他设局的墓穴是连环墓,叫一些人了财。住完院回到家,我给我爸上了柱香。我意识到一个问题,不是军队,不是警察,不是盗墓,我们家族陨落的根源是有我这样的小孩,活着苟且,死了成了尘土,继续苟且。我到墙根下坐着去了,等着太阳落山后,上床睡觉去。
完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