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
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山地。一个无法辨别的时间段,好像灰暗的午后。风,如蝗群掠过对面山上的茶树,压低,它们的腰脊。一个戴着鸭舌帽,叼着烟,身着粗花呢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右侧走进镜头,坐下,背倚着靠近画面右侧的树干开始仰望镜头外的天。一些野菊花静若处子。对面,茶田遥遥相望,一个白色的小点从中走出,沿着小径,缓缓走近镜头架设的高地,她,一个年轻的身着白色蓬裙的女子,提着个竹篮,往地上铺了块野餐巾,整理了下裙子,坐在画面的左侧,遥望镜头外的天。我也走进了镜头。
女人:
你在干什么,
看见那只鸟了吗?……
男人:
没,我没带眼镜,
我今天打算看点别的。
女人:
比如呢?
男人猛吸一口,吐出,那宇宙般的寂寞呼之欲出。我蹲在他们身前,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圈。
女人:
它像一个闪光的象形文……
翅膀失控,跌落在我灵魂的河流中,
它到底是哪个字,是“人”吗?……
男人:
我今天打算看点别的
眼镜只是一扇窗,帮助我
看屋外的东西,今天
我想好好看看这间陪我这么多年的老房子。
女人:
我还年轻,我更想看看屋子外的事物……
那只鸟一定是一个启示,
一个神启,我看到它翻转,
燃烧,坠落,掉进面包糠中。
男人:
我没看到它……我也不在乎
我现在很累,更关心些细小之事……
男人像在衣袖上发现了什么,他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上手,似乎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在指间,它举起,放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女人:
那边那棵松树被点燃了,
我看到了火,我看到了白烟,
它幸运地成了那只鸟的墓穴
………………………………
你说微小之事,什么算微小。
男人:
微小……比如盐粒,比如蚂蚁,
比如所谓无价的人命。
薄薄的雾霭中,男人一边说一边变换着手的位置方向,试图更好的看清指间之物。
男人:
当然还有我们自己本身,
我们发现自我,抓起自我,
圈养自我,观察自我,伤害自我——
直到最后,才意识到那笼中之鸟是我们自己。
你说那只鸟掉下去了,
它掉下去的那棵树还着了。
女人:
对,白烟,很多白烟,
那片树林像是一个老烟鬼一样,
打算把自己抽死,但是
它死后将会上天堂,
那些树木在苦难中看起来是那么平和
火苗飒飒的啃噬声,像食腐的蛆……
女人打开竹篮,拿出一个黑麦面包,放到嘴边开始小口吃起来,她似乎在听着耳边火之碟片播放的旋律,她细细咀嚼,男人站起身,轻拍了下衣服,转身看了会儿茶田。
女人:
好咸。
男人:
盐掺多了吗?……
女人:
眼泪和多了,我和面的时候在哭,
这面团里的眼泪和多了……
男人:
为什么要哭……
女人:
就在昨天,黄昏时我在厨房里和白薇和面……
我就知道今天我会看见这只鸟,
它透过黄昏星这个孔洞,
向我诉说它的终结,
它很难过,它很悲伤,它要我和它一起落泪。
我在未与它谋面之前
就与它相识,我知道我将见证它流星般的陨落。
无限的光,如一班无止境的死亡航班,
超越极限。昨晚白薇叫我去学校,
我说我不想去,我已经提前窥见了
某种终局,透过那小小的裂缝。
我已经提前目睹了世界鸟的坠落。
男人:
这只鸟,你刚才问我看见了吗,
我说没有,其实我早就看见了,
我比你早二十年就看见了,
那时它和一个邮差一起出现在我家门口,
和暮色浅紫的巨大信封,它掉落在我脚边,
从那以后我就疯了,从那以后我就时常不戴眼镜。
一阵大风吹过,一阵沙沙声……女人两手抓着面包,大口大口地啃着,男人压低鸭舌帽,我起身,走到竹篮前拨弄起来,想在里面翻找出些好吃的。
男人:
到底有什么才能解除尘世之苦,
眼泪吗?肯定不是,
欢笑也像洞穴里的蝙蝠
一受到惊吓,就从人们的脸上飞走。
我试图用肉眼发现答案,
放弃眼镜,这人类用智慧打造的器具
可依旧是一无所获。
女人:
这尘世的面包我啃啊啃……
这尘世的面包我吞啊吞……
我接受一切,包容一切,
我吃下一切,热爱一切,
白天黑夜我日夜不休,
我做的这一切,会有结果吗?……
男人:
会有的,我坚信,我将会把这坚信打造成我的墓碑。
女人:
我是磐石的织造者,
坚固之物的造物主,
那些坚韧的信念,承接着轻浮之物,
我是织艺打败雅典娜的女人。
男人:
我对打败神和泰坦巨人没有兴趣,
我只希望看清楚那些细微之物,
像那些篱笆丛里比夜更黑的野桑葚,
构成屋里那个时钟的齿轮。
女人:
我要往窗外看。
男人:
我要往窗内看。
内终成外,外终成内,
它们终归于一点,
而向内,就是我选择的路。
天色缓缓地愈加阴沉下来。滴滴。一种雨水滴落般奇怪的鸟叫声。
女人:
我听到了鸟的叫声。
男人:
我也听到了。
女人:
像雨声,像呼唤我们走入它们的雨声……
一道天堂之门,呼唤我们越过门槛……
一片崭新的伊甸园正在蒙蒙细雨中等待我们。
雨,悬垂在我们头顶的把把利剑……
雨,悬垂在我们头顶的颗颗果实……
雨一同具备着生与死的双重属性……
鸟叫声越来越大,或者说雨声越来越密集……镜头在男人和女人的脸上切换着特写,他们脸无神麻木,屏幕莫名地分辨率越来越低,屏幕也越来越暗变紫,雨声或鸟叫声中,一股噪音如野草滋啦啦地疯长起来。
女人:
我……要哭了……
男人:
为什么?……
女人:
哭是不需要理由的……
这道门会永远为我们开启吗?……
男人:
它将在云散后关闭,
它将在生命终结后关闭,
只存在永恒的存在,
不存在永恒的状态……
女人:
我就是那道永恒之门边
一个等待门开的可笑又可怜的乞丐……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