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妈妈说起父亲在外地不能回来时,我就想着父亲在铁轨外面走路,火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天上不断飘落百元大钞的场景,这个场景我不敢和任何人说,我怕别人都笑话我,这个场景是学龄前的我经常想象的。
我们家离铁轨不算远,经常能看见火车从不同的山间穿过,我们常常会数车厢的节数,夜晚会听到远远的汽笛声,还能听到火车进站的呜咽声,半夜从梦中醒来,仿佛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父亲每次出去,妈妈都会说他是坐着火车去了远方,读书之前他去的是四川,所以我对于铁路的西方一直都有一种憧憬,妈妈还说他赚了钱回来之后就会坐着火车回来。
我们都很相信,小小的我就幻想着火车疾驰而过,钱从天而降的场景。
父亲有一次夏夜纳凉的时候,问我们长大以后要赚多少钱,我和姐姐都不说话,弟弟高高兴兴的回答,要赚一麻袋钱,父亲问弟弟一麻袋的钱要给谁花,弟弟回答要给妈妈花,父亲顺不给爸爸花吗,弟弟想了一会儿,要的。
妈妈生下弟弟的那段日子,父亲接着高利贷去学油画,我们四个在家里连吃饭都要赊账,这些事情我都不想去回忆,因为我听到这些我都觉得很愧疚,抬不起头,这些所有让我觉得低别人一等。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
妈妈经常一个人在家里还要面对别人的讨债,有一次我们在家,从坡底下走来一个陌生的叔叔,妈妈有点认识他,不太确定,说明来意之后,妈妈知道是讨债的,但是实在没有办法,实在是没有钱,那个人走了以后就顺手把我们家的挂锁给锁了,还把钥匙扔在了门外,我们就那样被锁在家里,我们都出不去,一直坐在凳子上,那时家里只有一间房子,等了很久,看到一个小孩跑到上面来玩,才要他把锁打开。
父亲在我们的童年生活中是缺席的,他出现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我都记得,我不知道姐姐和弟弟记不记得,长大后妈妈总说我怎么记得那么多事情,我说还不是因为你总是说,让我记住那些不好的事情,影响了我的人生。
童年的我一直都很自卑,大概也与家庭有关,与父亲的缺席有关。
他和妈妈应该是同一类人,他16岁丧母,妈妈3岁丧母,都是很脆弱很敏感的人,也是很自强的人,做人做事都忠厚老实,父亲对所有人都好,但是却辜负了妈妈一辈子。
妈妈独自一人没钱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年,小时候我们家是没有电的,在整个村里极为穷酸,妈妈甚至不敢出门和别人说话,妈妈因为这样的日子,过得极为卑微。
而父亲回来了,总是会使出家长的威严,总说妈妈把我们教坏了,弟弟没有阳刚之气。小时候经常被父亲逗着打,妈妈在一旁指责,父亲就拿出他那一套皇帝王法的尊严来,小时候不知道面壁思过了多少回,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就要被父亲罚跪,他会拿石块在家里画一个圆圆,他没有来就要一直跪着,后来家里有钟表了,就要我们看着时钟到了什么地方的时候才能起来,我就是这样无师自通学会看钟表的。
他会拿着竹条对着我们说下次还犯吗,还犯吗,打成了习惯之后,姐姐对他很反感,后来每次都是直直的站在那里,大有一副你就打死我的英勇就义的心态,而我和弟弟就会边打边跳,有时候还会去抢鞭子。有一年冬天,姐姐已经上学了,其实我也上学了,早晨太冷了,我们穿衣服手都是麻的,姐姐因为里面的裤子短了卷进去不能扎进袜子里,手又伸不进又拿不到,于是在那里哭,他看见了就二话不说的拎起姐姐往门外拖,拖到门口不远处的一堆小石子那里,叫姐姐站在石子上面,卷起裤子被打,姐姐很刚烈,直接把长裤都脱了,父亲打着姐姐,姐姐一下子都没有哭,而我和妈妈已经哭得眼泪直流,而姐姐还说你打死我算了,大概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这是姐姐刚烈的一面,也是姐姐与父亲对抗的方式,姐姐老是沉默隐忍,而我不一样。
父亲有时候会说我听话一些,骂也骂不怕,打也打不怕,其实这也是我的一种方法,我一直希望父亲能好好的不发脾气,不打妈妈,我觉得我讨好他他就能对妈妈好,妈妈至今还说我有一次开学的时候说的话,那一次我们都交上了学费,我说要爸爸妈妈从此不吵架不打架,好好的赚钱,我们都好好的过日子的,小时候妈妈说起这些话,总是很哽咽,她说我其实是很懂事的,每次开学还有好久,就会问她有没有钱开学,而姐姐和弟弟都不会问。
父亲经常打妈妈,小时候以为这些事情都习以为常,长大后才知道那些都是很严重的家暴。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们五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吃着饭,妈妈说了他不好,他听着听着,突然就把桌子掀翻了,顺手从门边拿了一根木棒就把头顶吊着的灯泡打烂了。顿时漆黑一片,我们三个都大叫起来,黑暗中父亲和母亲的身子不断的扭打,姐姐和弟弟躲到了长凳下面,我不知所措,我想到了母亲头顶流血的画面,我在黑暗中,听到父亲的咒骂和母亲的惨叫声,我不停的喊别打了别打了,姐姐和弟弟也边哭边喊。
我在黑暗中走到了父亲和母亲的中间,一直抱着父亲,挡住父亲,让他别打妈妈,我不知道这场闹剧后来是怎么停下来的,记忆中就是有好几个爷爷奶奶都来了,他们照着手电筒,也在不停的劝架,妈妈坐在地上不停的嚎哭,鼻青脸肿,父亲还在数落妈妈,说妈妈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才打的,有一个爷爷说都这么大的年纪了当着孩子的面打老婆,无论如何都不对,父亲此刻不讲话,大概是觉得丢面子。然后就走到外面去了,留下我们几个在家里哭。
童年这种情形发生了无数次,要么是妈妈鼻青脸肿,要么就是家里的东西都被摔烂。那时候无非就是因为钱。
也一直觉得父亲应该理解妈妈,妈妈的童年和成长很可怜,他也是,他们应该能相互理解和包容,并能够互相扶持,但是爸爸却一直都是妈妈的对立面,直到我读高中后,妈妈还被打过一次,那一次整个眼睛都成了紫色,上下眼皮都肿了起来,眼睛都睁不开了,从小我就一直劝妈妈和他离婚,大概七八岁我就说过这样的话,而每次妈妈就说我们怎么办,我说没关系的,我们都能接受,都能活下去的,我们只有妈妈没有关系的。
有一次过年,我们一家去外公那边拜年,他们俩在外公那边吵起来了,大概那时我的舅舅都在,所以妈妈撑起了腰杆,那位小时候欺负我的小舅舅那时也没有读书了,在外面打工,我妈妈直接从外公那边离家出走了,初三初四就独自一个人跑到了外面,小舅舅给她找了个餐厅的工作。
那次过年,妈妈一直都没有回来,我大概八九岁,姐姐也就比我大一岁,那一年正月,我和姐姐煮饭炒菜,伺候着我的父亲。小时候有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我没有爸爸。没有爸爸应该会更好一些。
我写的这些也只是童年中父亲的冰山一角,我对他几乎没有什么感情,更多的是复杂的恨意,大概我们三姐弟都是这种情状,我们对父亲都很疏远,不会主动去他身边,每次回来,我们都不喊他,而他把我们不喊他的原因归咎为妈妈故意叫我们不喊他的,然后又是兴师问罪,说妈妈把我们不知道教成了什么白眼狼之类。
我挺恨他的,有一次我们都坐在桌子边烤火,那种古老的桌子,四面都是框架,坐的那边和父母相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两个又开始吵起来了,我很怕他们吵架会变成打架,妈妈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但是每次不甘示弱,我拿着铁丝插到火中,等到铁丝烧红了,就朝着父亲的腿上伸了过去,他的裤子一下子被烧透了,铁丝烙到了肉上,他一下子弹跳起来,不敢相信的看着充满怒气的我,我说我就是想打他一下,让他们不要吵架了,这样的理由我自己也不能信服,但是那次破天荒的他没有打我,坐下来之后把裤子给我们看了,把被烫到的肉给我们看了,又教育了我很久,我一直低着头听不进他的话,大概眼角也有泪水。多希望他不在家里。
我很心疼妈妈,一直觉得她过得很痛苦。有一次她牵着我的手从外公家那边回来,走在路上一直说个不停,都是一些悲观的话,当走到我们院子这边时,她突然停了下来说她现在不想活了,就跳进这个水塘里去算了,我也记得妈妈那时的眼神,那时我刚好八岁,我一直记得那件事,以后我悲观厌世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八岁时妈妈说要跳进水塘里的场景,让我无比痛苦。
读高中的时候,我跟妈妈说以后我一定要写一本书,书名就叫《一个母亲的血泪史》,妈妈说好呀好呀,她一定要看的,姐姐和弟弟也笑了起来。我那时候一直都是相信我能写下去的,但是那时只要我一想起那些回忆,就不断的自卑,不断的否定自己,每次一有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错,直到现在,我依然有这个毛病,一出事,就觉得是自己的错,明明自己做了那么多了。
但是,今天我一口气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眼泪一直都在控制不住的流。
那些曾经被掩藏起来的东西又偷偷的浮现了出来,露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无比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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