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几天,清袁枚的一首《苔米》诗,被一群贵州大山里的孩子唱成了歌曲,火遍朋友圈。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大家都在刷屏时,是农历戊戌年的正月初三。
我从郑州来洛阳看望母亲。一早就接到表哥从汝阳打来的电话,说他正准备开车出发,中午到洛阳。
放下电话,母亲说,这次你表哥来,一定要记得问问他,村里那起杀人案,到底是咋回事。
那件事情,年初在《洛阳晚报》上登过,发生在表哥他们那个小山村子里,凶手是父亲,被害者是他的一儿一女。
80多岁高龄的母亲,之所以对这桩惨案如此关注,一是因为案件发生地是我们熟悉的地方。半个多世纪以来,因大姨家在那里,那个山村和我家有了血脉相连的亲密,小时候我们和母亲,常去串亲戚,村子里淳朴的村民,母亲几乎都认得;二是我家在汝州城中,大姨家那个美丽宁静的小山村,简直就是小时候我们心目中的世外桃源,虽然大姨姨夫如今都已做古,只剩表哥一家生活在那里,但清明节上坟,母亲还坚持和我们一起,前去为慈爱的大姨扫墓,再看看山里的景色,走一走弯曲的山路,回忆一番幼年的快乐往事;三是这个惨绝人寰的案件本身,令母亲大感震惊,在她的观念里,虎毒尚且不食子,究竟是为什么、怎么样,能让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儿女下了夺命的狠手;四是案件在媒体上公布后,母亲从别的亲友那里,还听过几个不同版本,有说那个父亲杀死的孩子,是妻子改嫁时带来的继子女,有说那年轻的母亲,早已去世,所以家中没人能够再庇护一群可怜的孩子。
表哥来到后,吃过午饭,和母亲坐在沙发上聊家常,话题就说到了凶杀案上。
表哥说,出事这家,是他的西隔墙邻居。说起来这家老人,我母亲隐隐约约还有印象,但凶手她不认得。
表哥说是因为,杀人的人,是随他改嫁的母亲,在十几岁上,才来到村子里生活的,来到不久就在外村读书,所以我们去串亲戚时,没有见过可能就不记得。
后来这家老人都过世了,只剩这个独子,在老宅里结婚成家,务农为生。
表哥说,这个邻居,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家里地里忙活不停,生了两个女儿后,为了传宗接代的老观念,又生了一个小儿子。要强的女人,拼命拉扯大了三个孩子。
眼看村里别人家里的日子,都越过越好,唯独他们家,渐渐却穷得几乎揭不开锅。
有时候这家的小男孩,到我表哥家来玩,表嫂可怜他,拿小苹果给他吃,饥饿的孩子,连吃四五个还要。
日子艰难,尚可过得去,无奈这男的既不耕种,也不出去打工,每天游手好闲不说,常常妻子忙了一天回来,还要受他的打骂、恶气。
春天里,这绝望的母亲,在又一次生气吵架后,喝了农药自杀。
还是表哥打的120电话,把人送上救护车,和几个村民陪着,到县城医院抢救。几天之后,昏迷中的女人,还是再也没能醒过来。
当时,这家的大女儿17岁,二女儿13岁,小儿子才7岁。
不久到了初夏。
有一天,这家男的去邻村他姐姐家。吃过姐姐为他擀的面条后,放下碗说,两个孩子丢了,他要回家去找孩子。
我在一旁,听表哥说到这里,心里暗想,这个父亲,怕是精神有些不正常。
只听表哥接着说,那姐姐觉得弟弟说话颠三倒四不照趟,又惦记着不放心侄儿侄女丢在了哪里,于是也匆匆忙忙赶到她弟弟家。遍寻至地窖中,才发现侄儿侄女已被人掐死。
案子很快侦破了。凶手就是他们的父亲。他的大女儿因住校不在家,躲过杀戮,保全一命。
随后公安审讯中,鉴定凶手患有精神病,不负刑事责任。
表哥接着说,现在要释放这男的回村,全村的村民都不同意。
如果让他回村,一旦再发病,恐怕他会伤害其他村民。所以大家都联名上书,抵制他回村居住。
母亲又问起,那个幸免于难的大女儿。表哥说,那个孩子,镇上给办得有低保,生活无忧,学校也给减免了学费。
我问表哥,可有人给这孩子做过心理疏导没?
表哥反问我,啥是心理疏导,这孩子又没病。她放假了也不敢回家住,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她就去邻村她姑姑家。现在全村人最头疼的,是如何安置她的父亲,这让全村人都不安和恐惧。
话说至此,大家都无语沉默。
低头看手机,微信朋友圈中,很多人在转发山里孩子唱《苔米》的视频和文章。
读来都是满满正能量。
袁枚的诗句没毛病,随园的苔米,可以在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效仿牡丹而开。歌声也没毛病,再不起眼的苔米,也有如牡丹盛开的梦。
可我的心情出了毛病。
大过年的,表哥和老母亲他们的聊天内容,让我高兴不起来,翻看着朋友圈,我高兴不起来,听着孩子们童真的歌唱,我高兴不起来,看着他们没有笑容的神态,我也心情沉重。她们应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为何脸上却是沧桑和忧郁。
因为再强烈的阳光,也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再多雨露滋润,也有被爱暂时遗忘掉了的沙漠干旱,在那里,苔米恐是连生存下来、绽放的梦,都来不及做完,就被无人知晓的黑暗摧毁。
苔花小如米,也有绽放的梦想,愿不再有冷漠贫瘠,所有的花朵,都能被人世的爱心浇灌,迎来自己的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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