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淡水河口，飞机降落台湾桃园机场前
前段时间有篇文章很热门，叫《许知远为什么是最令人无比尴尬的公知》。文章里批评了许知远在采访马东时的很多表现，内容很零碎，总体表达的意思是：许知远，你对这个世界和当前生发的新事物，充满了偏见。
01
这是个很吊诡的批评。
人不就是带着偏见在活着吗？我们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看世界的，能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可见，偏见本身并不是最令人讨厌的事。那么，许知远触犯众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平心而论，许的观点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在于，他表现的像是个手握真理的启蒙者，他给互联网年轻一代的生活方式，做了一个价值判断：你们这种生活，是不好的，我的才是好的。你们爱的「罗辑思维」是伪知识，你们爱的「奇葩说」是粗鄙骂街。我爱的古典音乐才是真艺术，西方人文主义哲学才是真正的爱智求真。你们将娱乐至死，而我，将在历史中永生。
这个价值判断，触犯了一个越来越显著的社会共识：Don’t judge me.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不了解别人的生活体验和生命脉络，我们很难知道「奇葩说」、「罗辑思维」的某一集对某个人的意义究竟有多大。也很难理解，网易云音乐每首歌的评论栏里，那些情感丰富，各色各异的听歌感受到底在表达什么。
许知远试图代圣人立言，代上帝作高下评判，这是他最让人诟病的地方。
罗胖说的好，如果不能彼此证伪，不如听从自己的内心，勇敢去活。互相尊重和理解，而不是「评判」甚至「批评」。
哪怕你真的能证明，对方会因为某个观念而受挫折。那也没办法，该跳的坑，他还是会跳，谁都拦不住。那是每个人为自己坚守的价值观，所必需承担的风险，必须经历的成长。
这是人性，从来如此。
02
循着《十三邀》，我找到了许知远采访罗振宇的那期节目。对比采访马东的这期，我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事情。
许知远和罗振宇／马东，两方似乎都在谈论「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和「人生活的这个世界」，但事实上他们谈论的东西，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传播思想家彼得斯曾说，交流是一种无奈，如同对空言说。
世间交流，从来如此。
许知远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他嘴里的「人」，是哲学、人文学术意义上，抽象的「人」（men）。他不关心实实在在的个体（individual）。在他看来，个体只是历史的尘埃，是可被煽动与操控的「乌合之众」。而罗振宇／马东口中的「人」，是「个体」，是每个有血有肉，有独立意志的，可以自主选择生活的个人。
许知远所关心的世界，是整个人类世界。他不断批判现实，拥抱一个想象中的乌托邦。而罗振宇／马东想去照顾的世界，是个体和个体身边普通个体，所组成的那个现实世界。罗和马不批判现实，他们只是选择接受。
显然，许知远所关心的那个世界，和普通人实实在在经历的生活，相隔太远。先锋书店的slogan用在许知远和每个知识分子身上，再合适不过了：他们是大地上的异乡者。
在罗振宇／马东看来，互联网时代已经完全去中心化了，哪有什么绝对价值，哪有什么美好世界和乌托邦。世界的复杂程度和变革速度，远胜以往，这已经不是既有的知识所能处理的状况。
我们只是一只小白鼠，在世界这座复杂的「移动迷宫」中，拼命的奔跑。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说的，要么忙着活，要么忙着死。
抱着活的希望，不死不休。
03
从许知远、马东、罗振宇的身上，我感受到了同一种东西：绝望。
许知远是一个知识分子，坚持理想主义，对「现实」绝望。如果你决定做一个知识分子，哪怕你起先不绝望，最终也难逃这个漩涡。因为你读的那些东西会驯化你，身边愤世嫉俗的同事会影响你。试想一下，每天嘴里说的，笔下写的都是“物化”、“异化”这种词，每天关心都是“权力对人的支配”，身边的人都在翻来去地给你叨念，你能不绝望？
太多人文社科80，90的青年学者，那些志于成为知识分子的青年才俊，拿着微薄的工资，在高校追求自己的学术。如果说君子固穷，内心丰盈，那我无话可说。但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学术，苟且的活着。
马东／罗振宇身上是另一种绝望，对「理想主义」的绝望。马东少年怀壮志，仗剑走澳洲。我不相信这样的马东没有某种理想主义。他闭口不谈的澳洲辛酸经历，我总觉得就是理想主义碎满地的历史。罗振宇是更典型的绝望，他代表的是从三线／城镇／乡村，通过考学一路考到大城市的读书人。这样一个一直泡在书里的人，我不相信他没有过理想主义。罗胖硕士毕业后，在北师大三年的穷苦经历，在央视做临时工，蜗居在单位沙发好几个月的经历，让我看到了读书人的窘迫。
太窘迫了。
但好在，罗振宇／马东开辟了新生活。对理想主义的绝望，他们选择去拥抱这个真实的世界，不断地开拓这个世界未知的边疆。
许知远，他真的，在这个时代之外。但没关系，毕竟，他是一批愤世青年的精神领袖，是流连于上流阶级沙龙中的知识分子，他有他的拥簇和追随者，他们供养他，甚至他可能比罗胖更有钱。
许知远拿出一本《哲学的故事》，这是对罗振宇影响极大的一本书。
罗振宇说，回不去了。
04
我也回不去了。
2017年8月的最后一天，我正式放弃申博。
申博，行动上准备了半年。心理上，我可能准备了20多年。
我大概是一个极端案例。从11岁离开小镇去县城求学，到西安上大学，再到南京念硕士。我一直是在不同的学校里流窜。家里并不算很富裕，但因为消费能力低，我从没觉得缺过钱。因此，我对学校外面的世界一直缺乏兴趣。放假回到小镇，也没有什么社交，因为我不关心别人怎么活。生活经验只有学校，我仿佛是一个缺乏「社会维度」的单向度的人。
所以，一路考学，从本科读硕士，然后再读博士，对我来说好像是一个没有「选择」的事情。一切都顺利成章，因为我没有什么别的想做的事。
我对世界的一切认知都来源于书，尤其是人文社科类的书籍。这些知识分子传统的，批判类的书籍，教会了我用一种批判的眼光去看待生活，看待互联网时代正在发生的一切。她们通过思想，深深地影响到了我对待生活的态度：偏执，喜欢批判，拒绝改变。
但我很少怀疑书带给我的思想，因为它的逻辑是完全自洽的。我仿佛就是许知远式的，天然有着「理想主义怀乡病」的保守青年。
但我总是很困惑，别人的人生丰富多彩，何以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人生顺利成章，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尽管我做下申博的决定，但我内心一点也不确定。因为，我很少从读这些书中获得快乐，我感到虚无。
我的好朋友，也是我大学老师邱晓说，读书害我。
05
我曾试图用读哲学的方法，解决虚无这个问题。
祁克果、尼采、德勒兹，从他们谈人如何生存的文字中，我获得过生活的启发，始终没有解决关键的问题。
直到2017年8月初，再次读到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我才真正找到了症结。
我死磕的这些理论，TM到底对我有什么用？
接着我发现一个哭笑不得的事情：这些知识分子式的理论，关心的是未来世界，关心的是大写的人，跟我当下面对的现实生活半毛钱关系没有。
它们并不关心普通个体生存的好不好，它也不试图提供一种让你过上幸福生活的指南。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诉你，这个世界不好，却从来没有试图指引你，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它没有让我变得更快乐，反而只是让我变成了一个易感，陷在单一的价值观里，不可自拔的人。
我回忆起自己读书中最快乐的经历，都是发生在知识与自己的生命体验相关联的时刻。在这些时刻，我学习到了新技能，对自我和生活有了新认知，新理解，并对自己生活做出了改变。
我意识到，我可能错把「喜欢读书」，当成了「喜欢学术」，知识分子式的学术。我所喜欢的读书，是希望不断获取新体验和新知识的读书。我其实并不在乎这个东西是对还是错，我更在乎的是，它是不是有趣，它是不是对我有用。
这个认知对我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我的心理人格从这一刻开始，完全碎掉。这意味着，我过去都是在一个「错误」的方向做努力。
真的，那种感觉不能更坏了。这意味着我不得不放弃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抛弃我辛苦雕凿的大船，驾驶一艘还未成型的救生船，朝另一个未知的方向前进。
但这种感觉也不能更好了，因为，知识分子的梦完全碎掉后，我从理想主义的枷锁里逃离，获得自由。
曾一度以为自己想做个知识分子，结果发现，我迷恋的是成功学。
我，也终于从许知远，滑向了罗振宇。
[完]
凡击碎我们的，皆使我们成长。最好的成长，是共同成长。感谢你阅读完这篇长文，很希望能与你做朋友。欢迎添加我的个人微信505170484.一起唠嗑，一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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