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学徒工

郑重声明: 本文根据自己的经历记录过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们的载波机

祥河是我们单位最后一个学徒，从祥河往后再无学徒工，进来的都是中专生、大学生、研究生等有正式身份的人。

学业荒废了整整的十年，运气就是这个样子的不济，从上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那个“十年”，其间经历了停课闹革命、复课闹革命、学工、学农、学军……除了能背诵一些“语录”、“老三篇”之外，几乎所有的文化知识都没有好好学习，就毕业了。

祥河这一批高中毕业后都是下农村当“知青”，祥河没有去，那是因为祥河的姐姐当兵哥哥还在农村当“知青”没有回来呢。报名考大学纯属重在参与，自然没有什么希望，正好遇上招工，就去当了个学徒工。祥河所在的单位属于通信行业，“二战”时美军“飞虎队”在昆明时是美军机务站，原来本应该都是招收通信专业人才的，但由于那“十年”根本就没有大学和中专毕业生，只好直接招收些高中初中生来补充人员的不足。

这里要说一点，就是所谓的“工农兵大学生”，其人数太少就不说了，水平也太参差不齐。就拿祥河的单位仅有的两个“工兵”来看，由于上大学前都是小学文化水平直接推荐，学校为工农兵服务，毕业后其专业水平还不如一般的高中生呢。

学徒工，就是单位要安排一个师傅来带你，三年以后考试合格出师转成正式工人。学徒自然就有学徒的样子，除了在工作上要听师傅的话以外还要侍候好师傅，比如端茶倒水。第一年工资18元，第二年20元，第三年22元，那个年代紧着点花够吃饭。

祥河的这个师傅姓丁，老中专生。丁师傅是浙江人，在读邮电学校时被比他大3岁的云南学姐用感情俘获，毕业后背景离乡以“支边青年”的身份跟着来到云南。丁师人长得颇为帅气，有着江南人的那种才气与温柔，到了云南后便和学姐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可日子一久便心生不甘，看学姐越来越不顺眼，感觉其又老又丑，后悔当初眼瞎。于是乎找各种机会跃跃欲试拈花惹草，发展到后来只要看的不是学姐的女人都有色咪咪的感觉。有一回终于被人在更衣室抓了个现行，丁师正在地毯上衣裳不整地热情“抚慰”另一个同样衣裳不整的刚刚失恋的女同事。学姐大怒，武力值瞬间爆表，丁师此刻理亏心虚那里会是对手，只好夺门落荒而逃当夜不知去向。第二天，没想到是师姐慌了，找到领导哭诉，领导也有点慌，怕丁师一时想不开出什么安全事故，先是到派出所报了案，又发动所有不上班的同事出去寻找，一开始重点找盘龙江沿岸及西山森林公园。结果没有找到人，大家都有点急了，决定寻找范围扩大到机场、火车站、客运站等地点。第三天晚饭时间，单位的寻找人员在火车站售票处发现丁师正在装模作样地看车次表呢，原来他这几天一直在火车站混着。人是回来了，但那个年代“作风”问题是很严重的错误，首先处分自然不能少，其次丁师从此失去了政治上的未来，再次行政上所有的提升皆无可能。才30多岁的人，就已经注定一辈子的人生，这就是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现实板吧。

丁师傅只带了祥河一年。因为评奖金的时候他要求带徒弟应该多给3元（那时候月奖金8元左右），领导只给他2元，一气之下他便宣布这徒弟他不带了。经常祥河在上夜班的时候，丁师一边抽着烟一边告诉祥河他对现实的不甘和人生经验。记得他说过：年轻人不应该像他们一样满足于平常的人生，他们是处在了“动乱”时期个人无能为力，希望他的徒弟祥河，不要走他的老路。

才一年祥河就没有了师傅，领导却是表现得无所谓，因为祥河已经不用师傅带了，而且只是给2元钱的带徒弟费，也就再也找不到愿意带徒弟的师傅了。其实祥河从上小学就喜欢自己装矿石收音机，后来有了半导体二级管，再后来又有了半导体三级管，祥河自己可以买零件组装半导体收音机，到了工作单位的时候已经可以独立安装黑白电视机了。大同小异，原理相同，因此一年祥河就完全和师傅们－样承担起了独立包机包线工作。

尽管祥河只用了一年就完全承担了和师傅们一样的工作，但钱还是只会有20元，奖金是师傅们的一半，4元左右。三年，整整的三年，一天都不少，然后考试合格转为正式工。可是，还有一年的转正实习期，又是一年，正式工35.20元。那个时候在一起工作的有一位老师傅，姓福，大家叫他老福师，50多岁。解放前曾与美国人一起工作过，当时在单位属工人范畴当中工资第一名，有的领导都没有他工资高，50多块钱。祥河当时的理想就是能和他一样，每个月有50多块钱。老福师颇有点文化，只是因为曾在解放前为美蒋工作过，一直是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工作，人前自然是不敢起头来说话。与他熟悉以后，有一天他问祥河“你喜欢看书你知道黄巢吗？”祥河说知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老福师居然吟出了黄巢的《不第后咏菊》，这是祥河在那个年代在工作单位遇到的第一个敢吟古诗的人。祥河一个号称读书的人自然不会无言，于是和了一首：“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黄巢《题菊花》）。”老福师曾经语重心长地对祥河说过，要用心学习一技之长，那些二、三十年代的电子管载波机给了他一辈子的饭碗，在民国时期其他人工资领的都是纸币，而他们领的是银元。那些七十年代才有的晶体管载波机也可以成为祥河一辈子的饭碗，工作一定要认真。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次却错了，因为晶体管载波机技术根本就还没有用几年，很快就被集成电路板给淘汰掉了。

学徒工的苦现在的年轻人不会懂，也不可能去吃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点不苦的甜，也不存在躺着就可以白吃一辈子的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们只是奉行了能苦能甜能上能下能贫能富的人生观，而现在而今眼目下，人们已经开始在用年轻时的轻松来换取他老年时的悲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