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醒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我小小的房间里飞舞着，很轻微的翅膀震动声抖落着这壬寅年辛亥月癸酉日凌晨的时光。
在刚刚入睡不久后的梦里，我似乎听见有人说着，你不懂我。可能这就如同飞蛾抖落尘埃的声音，让我在睡梦中不踏实地醒来了。我找来了多余的枕头，叠加在一起靠在身后，把头搭在窗前。这个时间里，整个故乡已经没有多余的声音，安静地在一些昆虫的鸣叫声中熟睡着。
白天回家的时候，我看着暮色余光从天边垂直照下来，朦胧地笼罩着我目之所及的那片山峦。只有在起起伏伏的山峦间漂出来的几段南汀河，像是秋田一般在暮色里发着光。
在我站立的前方，很近的房子里有炊烟升起来，有碗筷在盆里相互碰撞的声音。一支竹稍从暮色里弯曲下来，最尖处有竹叶吊在炊烟升起的屋檐角上，那片枯黄的竹叶在炊烟里飘舞着。整个弯曲的竹稍下是紫红色的琉璃瓦，对着我的部分在暮色里黯淡无光，另外一面在还没有完全落进山背后的光里，晶莹剔透。
晚风从我看不见的地方吹来，像是从那段发着光的南汀河处开始，摇曳着整片山河。有一些不知道什么鸟在晚风里追着时光，想飞到暮色里去。暮色里也也不时地传来它们的阵阵鸣叫。它们飞过的天空下，是一条穿过记忆的公路，在暮色里可以看到很长的一段。很早以前，我曾骑着一九八八在那里飞驰。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么多的人家，公路在稀疏的村落间穿过，路的两边是许多高大的树。我也清晰地记得我骑着一九八八追着风的岁月。
记得有一次在夜里，应该也是这个时间里，我曾在夜里骑着一九八八穿过那个地方。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很暖和。等进了那有许多树木的路之后就开始冷了起来，特别是风吹来的时候，那些枯叶在路面上哗啦啦地翻滚着，像是每一片叶子都不甘寂寞。在一个村庄的后面，我记得曾见了一棵红色的花，开在一个公路的弯道处。我把一九八八停下来，仰望那棵开在记忆里的花，许多花瓣从银河里、星空上落下来，在车灯前飘舞。
我那时候不知道何为孤独，只知道对着黑夜吹着口哨，听着我那清脆的口哨响彻山岗，然后被风掩盖。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有一天会在夜里醒来，睡梦中会有声音说，你不懂我。
应该是满天繁星在月色中落进了南汀河，我听到一些很熟悉的声音，从虫鸣叫声里闯了进来，掩盖了一切。
我仰了仰头，轻轻地念着最近经常在脑海里的一段话：在整个世界面前，我们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能做的始终有限。然而，即使是这样，我们也要清晰地记得，什么人值得我们抱在怀里，什么事值得我们握在手心，什么东西值得我们拼尽一切去守护。为了这些，即使在最无望，最艰苦的岁月，也要拼命去努力，直到生命尽头。唯有如此，才能让我们守护的一切免受整个世界残酷法则的侵蚀。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晚，也在这样的时光里，我也曾经见过满天繁星落进了南汀河。那是一棵很高大的白色的花，开在南汀河边，那一晚的月光白得像是被敲碎的挂在了树梢，那一晚南汀河清澈得也如同是我们摇在手心里的珍珠。可那一晚的风却不听话，从亘古的岁月里呼啸而来，首先是吹动了大地，接着就吹动了那棵白色的花。那些花朵在风里开始争先恐后地往下掉落，全部落进水里。白色的花朵刚好砸到那些倒映在河水里的繁星，水花四溅，满天繁星在南汀河里跳跃着。
有飞蛾在撞击着我倚靠的窗。我抬头看向窗外，早晨被我抬出来的那盆兰花在窗外的台阶上静静地摇摆着。那一朵刚刚绽放的花在月光下引来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飞虫，围绕着花朵不停地飞舞着。我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小到一朵兰花竟然在月光下也会有影子。只要摆放的位置恰好，它就能在地面上形成小花朵，也轻轻摇摆着。
应该是那只飞蛾，在我头顶的天花板上抖落了尘埃。我听到随着翅膀抖动飘落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我曾经在笔记本上记下的心事。这些落下来的声音顺着我床边滑过，我知道它们终会在我的床沿，或者是墙角堆积着，形成不会被注意到的岁月，堆积成生命或是永恒。
这种声音在黑夜里会被放大，在那个我喝着酒唱着歌看着隔壁灯火的村庄里，我就听到过。等我们一群人醉得东倒西歪各自睡去我却异常清醒的时候，推开那个建在山上房子的门，就会听到那种被放大的声音。那些不是风声，需要在风声完全停止以后聆听。首先好像是果子在树上炸裂的声音，很清脆；然后是树枝干枯后掉落的声音；接着好像是虫子或者是动物在大地上行走的声音；最终，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好像悄无声息地爬行着，又好像是震耳欲聋地咆哮着。
又有风吹来，从窗子的缝隙里灌进来。我看着我的头发被风吹动着，在手机微弱的光里被投到墙上。好像天气确实凉了许多，丝丝凉意也如同是手机微弱的光。
而这所有的一切，在凌晨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弥漫着，像是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下的昨天。泪水几时滑落，爱人何时离开，讲故事的人哪个不愿意讲，写书的人哪段不愿声张，所有的一切都在当事人的世界里，我们不用去慌张，等着他想讲想声张。
我想为很多人削一只铅笔，放在每一个他们夜里醒来的时光中，让他们可以随手记下那些无处诉说的心事。我想给他们寄一个橡皮擦，等醒来后可以擦去那些夜里悄然爬上心头的伤心事。
这世界，花在清晨绽放，而我想在黑夜里为你画一朵。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