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经》中,人类是违抗上帝的意旨偷盗自己所欲而被赶出伊甸园的,亦是孑然一身造诺亚方舟、在世纪洪水中拯救地球万物的。中国古代战国时期的荀子曾发出“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的感叹,人类在自然规律和客观存在面前的狂妄自负昭然若揭。果如其然否?恐怕《人类简史》若一把锋利无当的匕首将人类自己编织的页页粉饰直愣愣地划开,不安全感犹洪水倾注把读者淹没,使之无所适从。
全书分为四个大块:“认知革命”、“农业革命”、“人类的融合统一”和“科学革命”,这是自人类自诞生到逐渐成熟、力量不断拓展的简史,也是人类一步步无意识、从不自觉走向自觉的自我迷失过程,从神的崇拜到人的崇拜,自己的命运始终没有牢牢地握在手里,不觉叫人顿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伤感。
“认知革命”是智人种族从诸多人类种族中脱颖而出的分水岭,人类习得了其他物种都没有的技能——语言,并借助这一技能夸大族群、扩张领地,最终遍布全球。在语言这一技术基础之上,人类发展出了一种能力:共同相信某一故事。现代公司制度和国家的概念都是这种故事,大家所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公司生产的汽车、国家暴力机器的警械等真实的物质载体,公司和国家这些非实体之所以能够存在,就是依靠人类集体的期望与信任。诸如马克思主义抑或苏联都是这样,当戈尔巴乔夫发布讲话、使大家确信苏联已然不复存在时,苏联就解体了。“这等于开启了一条用‘文化演化’的快速道路,而不再停留在‘基因演化’这条总是堵车的道路上。”人类自此突破了生物学的种种限制,拥有了创造更多奇迹的可能。
然而这些集体想象及其催生的文化真的为我们所掌握吗?文化就像是精神感染或寄生虫,而人类就是毫不知情的宿主。它们从一个宿主传播到另一个宿主,有时候让宿主变得衰弱、甚至死亡。任何一个文化概念,都可能让某一个人毕生致力于传播这种想法,甚至为此牺牲生命。文化并不是某些人为了剥削他人而设计出的阴谋,而是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而产生的心理寄生虫,从出现之后就开始剥削所有受到感染的人,这种说法即“迷因学”(文化演化是基于“迷因”这种文化信息单位的复制,成功的文化特别善于复制其“迷因”而丝毫不论其人类宿主的成本或利益)。文化被人类创造出来之后,不仅不受人类摆布还反过来寄生人类乃至使人丧命,真乃人类的悲哀。
更毋谈农业革命对人类的束缚了。什么“人类的大跃进”、“放弃了狩猎采集的艰苦、危险、简陋,安定下来,享受农民愉快而饱足的生活”都是幻想。农业革命让人类的食物总量增加,但量的增加并不代表吃的更好、过得更悠闲,反而只是造成人口爆炸,产生一群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精英分子。农民的工作要比采集者更辛苦,到头来的食物要更糟,农业革命可说是史上最大的一桩骗局。此外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植物,其实是植物驯化了智人。生存和繁衍是最基本的演化标准,根据这个标准,小麦可以说是地球史上最成功的植物了,这都是拜人类的易于操纵所赐。综上,一方面农业革命让人类的饮食更加没有营养、农民生活更加繁荣、空闲时间大量下降即更多的人得以更糟的状态活下去,另一方面,人类成为了小麦所奴役的牲畜,为其生活繁衍费尽心力。人类在这场革命中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人类的融合统一过程中,人类的自我防线更是一触即溃,自主权进一步沦丧。
中国人、印度人、穆斯林和西班牙人分属不同文化,在大部分事情上意见相左,却同样相信黄金有价。千百年来,哲学家、思想家和宗教人物都对钱嗤之以鼻,称其为万恶的根源。就算真是如此,钱同时也是人类最能接受的东西。我们不信任陌生人,但我们现在也不信任隔壁的邻居,而只是信任他们手上的钱。没钱,就没有信任。等到钱的渗透冲垮了社会、宗教和国家所筑成的大坝,世界就成了巨大的无情的市场。
历史上古罗马帝国、伊斯兰帝国和欧洲帝国主义把许多小文化合并到少数大文化,积极传播共同的文化,使得伊利里亚人、高卢人和迦太基人继续发扬他们接受的古罗马文化,埃及人、伊朗人和柏柏尔人继续发扬他们接受的穆斯林文化,印度人、中国人和非洲人继续发扬他们接受的西方文化。时间来到21世纪,帝国主义作威作福,民族主义正在迅速失去地位。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真正的政治权威应该是来自所有人类,而不是某个特定国际的成员,而人类政治的方向也该是保障人权,维护全人类的利益。如若如此,现在全球有将近两百个独立国家,反而形成了阻碍。世界各地的企业家、工程师、专家、学者、律师和经纪人得到召唤,加入这个能带给他们更多机会的“全球帝国”。人类必须面对的问题,是响应全球帝国的号召,还是忠于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投入了帝国一方。
宗教在人类的历史上也是恶名昭彰,罪行累累。印度教、古罗马的多神教等还保持着极大的宗教宽容,可基督教这种一神教让人类内部的分歧达到了一个顶点。“虽然基督教号称主张爱与怜悯,但仅仅对信仰的诠释有些许差异,就引发基督徒自相残杀,死亡人数达到数百万。”天主教与新教徒之战、十字军东征让彼此都杀红了眼,造成几十万人丧命。来到近现代,崇拜的对象变成了人,产生了现代的人文主义宗教,重点是对智人的崇拜,不仅包括自由人文主义、社会人文主义,还包括演化人文主义。演化人文主义认为其最重要的使命是保护人类,避免退化成非人,并且鼓励进化成超人。而这成为了纳粹反人类勾当的幌子,宣称保护优秀人种,避免退化,保护和养育雅利安人,隔离、灭绝犹太和吉卜赛人、同性恋者和精神病患这些“退化”的智人类型。生命科学的不断突破正在一步步证明各种人文主义和宗教都是人类的一厢情愿,科学家研究人类这个有机体的内部运作,并未找到灵魂的存在,决定人类行为的不是什么自由意志,而是荷尔蒙、基因和神经突触——与黑猩猩、狼和蚂蚁并无不同。人类一直以来都是为镜中月、水中花而相互残杀,多么滑稽可笑。
科学革命之后,经济、政治与社会走进了无底的深渊。自由市场资本主义无法保证利润以公平的方式取得或以公平的方式分配,因为只要人类有追求利润和经济成长的渴望,就会决定盲目扫除一切可能的阻挠。而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的伦理让有钱人的最高指导原则是投资,我们这些其他人的指导原则是购买,有钱人和穷人的差距就这样越来越大。随着时间过去,国家和市场的权力不断扩大,也不断削弱家庭和社群过去对成员的紧密连接。东欧剧变、苏联解体、颜色革命,地缘帝国和民族国家正在剧烈变动,走向何方?我们都一无所知。至于个体的幸福与快乐,一方面作为主观感受无法测量,另一方面作为所谓的“终极目标”却;不能无尽追求(肚皮你可以在生物学角度让人达到无限的快乐,却是违法的)。时至今日,仿生学、生物技术等科技发展让吉尔伽美什计划、超人类的出现不再是梦想,但是伦理和法律的变动时间却没有被人类预留出来。
数千万年的人类简史没有什么是由人类自己的自由意志所决定的,都是有其他因素和逻辑规律所引导和控制的,甚至“自由意志”本身都成为一个伪命题。我们从没有能够决定过自己的命运,就像显微镜下的草履虫一样,一举一动都被人类实验者和生物化学反应所裹挟。但是今天我们已经站在了一个“人变神”(神指的是能够创造物种,极大地改变自然生态环境和完成自我进化的存在,作者引用的一种宗教概念)的奇异点(物理上把一个存在又不存在的点称为奇点。空间和时间具有无限曲率的一点,空间和时间在该处完结。经典广义相对论预言奇点将会发生。在具有合理物质源的广义相对论的经典理论中引力坍缩情形中的空间-时间奇性是不可避免的,在一定情形下奇点必须存在——特别是宇宙必须开始于一个奇点。但由于理论在奇点处失效,所以不能描述在奇点处会发生什么)上,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未来走向,原因和事实都在作者的续作《未来简史》中有所阐释。当务之急是要抓紧时间figure out我们存在的意义和我们要达到的终极归宿,这样才能防止智人的“末日”或者“浑浑噩噩的来、糊里糊涂的去”的悲剧,毕竟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头上。
那么,我们到底希望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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