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家河村山地图(张锋摄)
一九八六年,我十岁,第一次真正踏进学校的大门。学校坐北朝南,进门两边分别是五六年级教室,穿过大院,花坛后面排着一、二、三年级的教室。西北角是灶房,西南角那排房是老师办公室,南边连着四年级的课堂。一切都规规矩矩,透着陌生的郑重。
而我最初的“学堂”,却不在那些正经的教室里。它在西边那个高大的戏台子上——那儿叫“红幼班”,也就是现在的幼儿园。老师是邻家嫂子,我叫她元娥姐,年轻又漂亮。小小年纪,也懂得欣赏这样好看的女老师。第一节课,她教我们唱歌跳舞,那旋律我至今还会哼:“牙齿刷的干干净,干呀干干净,自儿脸自己洗,自呀自己洗,亚克西,亚克西,亚克西……”童音嘹亮,响彻戏台。
跳“亚克西”时,右脚要迈出去,脚尖高高抬起,同时伸出右手大拇指——活脱脱就是现在的“点赞”。儿歌在最后四声清脆的“亚克西”中落地,欢快地结束。可那时,我们只管傻乐,哪懂“亚克西”是什么意思。直到多年后才知道,在维吾尔语里,是“棒”,是“优秀”。
那阵子,我每天都盼着去戏台子,跟元娥姐唱歌、跳舞、做游戏,觉得上学就是这么好玩的事。但没过多久,戏台的新鲜劲儿过了,我就被同村的小月姐“勾引”着,跑去当了放羊的伴儿,到底还是山野的风自由。
她家羊圈的圈门,是用几根粗糙木头钉的。清晨,“哐当”一声门闩响,积蓄了一夜的羊粪混着草料气味扑面而来,小月姐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串悠长而有力的颤音:“得儿——”那是放羊倌特有的号令。我怎么也学不来,只站在后面又惊又喜地望着,那些云朵似的白羊,擦着我的裤腿涌过去。
到了她家庄子背后的山坡上,羊群像被风吹开的云朵,四散开来,各自埋头啃食。真正的“放羊”开始了——羊吃它的草,小月姐挎着笼、拿着小刀去挖野菜,而我,则完全属于山野。追蝴蝶,找野果,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她的羊群在视线所及的绿色里缓缓移动。那时的天,真蓝;那时的风,真自由。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像坡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然而,时代的脚步,比羊群的步伐更快,也更坚决。没过多久,“扫盲队”扫进了我们村,工作组同志挨家挨户了解情况,学龄的孩子,都要回学校,一个也不能少。我和小月姐这才脚后跟掰顺,被“请”回了那所规规矩矩的学校。那时总以为山野是自由,没想到上学会是另一条路。
这一回,直接被安排进了一年级。三个人挤一张长条桌,共坐一条长板凳。粗糙的桌面上,还留着上一届学生的“书法”——用小刀深深浅浅刻出的字,那个“早”字最是出名。我们的学习,就在这“早”字上头,真正开始了“a、o、e”和“1、2、3”。
第一次数学测验,结果让老师哭笑不得。全班除了景红民同学考了2分,其余所有人,清一色的零分,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瞪着卷子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像羊群瞪着陌生的栅栏,一片茫然。
也就在那段时间,家里的变故突然降临。有一天,大伯冲进屋里急问:“三娃的袄子呢?”母亲一愣:“他穿走了啊。”“快再找一件!”大伯语气焦灼。母亲慌了:“出什么事了?”大伯没多解释,抱起衣服匆忙离开。
在此之前,母亲总说心里慌慌的,魂不守舍,此刻,她的腿都软了,那种不祥的寂静,比号哭更揪心。
没过多久,三哥被一辆架子车推回来。他披着棉袄坐在车上,胸前布满馒头大小的水泡,薄亮得吓人。听大人说,他是替人开拖拉机送砖,上坡时车头猛地一扬,水箱里的滚水浇了他一身。我边哭边骂那个害哥哥受伤的人。三哥送去医院没住几天,医生给开了药,让回家养伤。
出院后,漫长的养伤期成了全家人的酷刑。一床被子不能贴身盖,得用一个拱形的铁架子支开,为溃烂的伤口留出喘息的空间。每天换药是最锥心的时刻,二哥会先把母亲支开,然后和几个叔伯一起,摁住三哥的腿脚,以防他因剧痛挣扎。镊子扯开与脓血长在一起的纱布,每一次撕扯,都伴随着三哥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新的脓血涌出。母亲躲在窑背上偷偷抹泪,整个家都被这疼痛浸透了。
当大人们忙活时,伺候三哥的细活就落在我肩上。我站在炕头,给他剥一整把瓜子,将仁儿喂进他嘴里,自己一粒都舍不得吃。他耳朵痒,我就小心翼翼地给他掏;大小便不能下炕,我就用铁锨头铲好炕洞灰,从支开的铁架子下给他递进去,小便递上的是罐头瓶。
伤口不那么疼的间隙,三哥就开始辅导我作业。数学题我常听不懂,经常被哥训斥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他训完,额上渗着冷汗,又更耐心地给我再讲一遍。就在这混合着药味、血腥味和眼泪味的炕头,那些“1、2、3”,渐渐露出了它们本来的模样。
也许是想从哥哥的痛苦旁逃开一会儿,也许是真想弄懂他拼了命也要教我的东西,我学习越来越用力。多少个夜晚,煤油灯把炕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趴在炕沿上,一遍遍地演算,手指把铅笔都攥出了汗。实在算不出来的时候,我就盯着炕席上的纹路发呆,想着三哥被烫伤那天该有多疼——想着想着,那道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骨子里那股不愿再得零分的倔,被炕头上的煎熬催生出一种狠劲。
直到下一次考试,我的名字破天荒地排在了最前面——总成绩第一名。领奖的时候,手心都在出汗,心也激动得打颤。奖品是一支笔——那不是普通的笔,笔帽上藏着个神奇的装置,像万花筒,头上有按钮。每按一下,眼睛凑近那个透明的小孔,里面就会变戏法似的,跳出《西游记》里的人物: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唐僧……好神奇啊!
那支魔法笔,是我灰扑扑童年里一道遥远的光。它告诉我,那些趴在炕头、混着眼泪算过的题,那些从亲人苦难里生发出来的力气,都没有白费。
后来,我当了班长,教室门的钥匙归我掌管。我握着那把冰凉的铁钥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握住了一点能打开什么东西的力量。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哥哥在病榻上的辅导,和他身上那种沉默的坚韧,注入我骨子里的,是面对任何陌生“栅栏”时,都要咬牙翻过去的本能。而那只神奇的笔,则像一个嘉奖的印记,让我瞥见了知识所能带来的、如万花筒般绚烂的可能。它们一前一后,共同扭转了一个放羊娃的命运轨迹。
如今再想起那些漫山跑的日子,不再只记得自由,更感激那场扫盲的风、那个疼我的哥,把我从青青山坡拉回课桌,拉向更远的人生。
那支笔,我早就用完了;三哥的伤疤,也早就长好了。可那段日子留给我的东西,却像老家门前的河,一直在心里头淌着——它让我信,只要肯学,只要身边有拉你一把的人,再难的路,脚下也能踩出坑来。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