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网络
又读到了林希。这位上世纪五十年代出道的老作家,擅写市井人物,其文笔清新明快,活泼风趣,有识之士认为,他与汪曾祺先生颇有相通之处。而在我看来,单论有趣,汪先生比之或许略有不及。而且他的有趣藏着深刻,如1993年发表于《小说家》的《蛐蛐四爷》。写蛐蛐,写玩蛐蛐的人,绝了。
《蛐蛐四爷》写得最精彩的当然不是虫,是人。
大军阀余大将军随辫帅张勋复辟失败,往下屠刀,立场发财,其家产无数,妻妾成群,子女够一个加强营。
四爷余之诚乃庶出,四川话叫小妈生的。他的娘亲吴氏是余大将军的第十二姨太、原配老婆余太夫人的丫鬟,在余府的地位无非比下人略高而已。宗法制度下,为保证血统纯正,嫡在天,庶在地,在几位兄长眼里,几乎没这个四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在改开之初,嫡子多少类似国字号企业,庶出无非个体户而已。幸运的是余之诚八字生得好,余太夫人曾拨出专款,让他玩蛐蛐。没资格住余府,在外面玩。
这位从小听不见蛐蛐叫便不肯吃奶的爷,天生就是玩蛐蛐的料,在老仆常爷的帮助下,训练出来的猛虫横行天津。这一年,新培养的常胜大将军再次夺得虫王称号,赢得盆满钵满。
就在这一年,大哥余之忠投河自尽,刚好被余之诚救了命。
余家兄弟多,之忠、之孝、之仁、之诚,前三个是嫡出,庶出的还有什么之礼、之义、之智等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儒家的常用字都不够用。
余之忠选择自杀自然不是出于忠,不为殉国,那时满清早就亡了。这位爷是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凡事总是有人代他去做,如今轮到自己要亲自跳河,是因为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不得不跳。这家伙即不忠,也不孝,就是个败家子。他爹娶了十二房姨太太,他就有本事翻一番,娶了二十四房。趁着余太夫人老年痴呆,余府被他抵押出去了多半。他也玩蛐蛐,不过纯粹是赌博,而且总是输,最多一局曾输了二万大洋,把最疼爱的小妾抵押给了蛐蛐高手杨万春。巧了,杨万春刚刚败给了他弟弟余之诚。如今投河,幸亏是他距河太远,起跳太早,倘若真能跃起身来一步到位,只怕待余之诚赶来,他早就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四弟。”这位大哥头一回亲亲热热叫了声四弟,因为想起来四弟不差钱。
同时认了四弟的还有二哥之孝,三哥之仁,他们都欠了一屁股债。
而且嫡出的二哥三哥向大哥建议,扶十二姨吴氏为家主,并将母子二人迎回余府。
“二哥,三哥!”尽管余之诚明白,今天这一切全是自己一个人打出来的江山,但对于这个打出来的江山能是这个结局,他依然是受宠若惊;当即,他便站起身来冲着二哥、三哥拱手施了一个大礼,然后感激得声泪俱下地大声说着:“人生在世,争的就是一个名分,之诚能在余家茔园里给生母争得一个穴位,能给自己争得一个余姓后人的身价,也算得是不枉为人,不虚此生了!”说到动情处,余之诚“咕咚”一下跪在了二哥、三哥面前,效仿余家开祖宗祠堂祭祖的大礼,拜谢两位哥哥对自己的无量宏恩。
名分、名分,终于有名分了,终于是体制内的人了。余之诚怎能不感恩戴德。
十二姨太回府的当日,尽管仍像从前当丫鬟时一样给太夫人请安,但还是气死了太夫人。
新任太夫人一时忙得不可开交——办丧事,还各房的债,支应合府上下的日常开支——全是她掏的腰包。表面光鲜的余府,早已被各房蛀得千疮百孔。
出身卑微的吴氏对人性的认识非常深刻,余府一干人奉她为主,无非是看在钱上。入住太夫人原来居住的正房,在她的主持下,太夫人遗留下来的衣物体己,公平分配,各个房里都捡了不少便宜,一个一个,吴氏再悄悄地将上面的几房姨太请来,“这是我给你特意留下的一点玩物,留着给孩子们耍去吧。”或金饰、或玉器、或自鸣钟怀表,买得各房都服服帖帖。对于余之忠,吴氏自然还要尊他为一家之主,夫亡从子,吴氏只管女人奴婢之间的事,对余之忠的权威,不会有一点威胁,至于钱,吴氏就都揽过来了,太荒唐了招架不起,吃喝玩乐,不必发愁。
她如此告诫心花怒放的儿子:
“赵匡胤登极称帝,尊奉他的母亲为太后,太后不光没有高兴,她反而流下了眼泪。当即就有人问太后,母以子贵,如今你儿子做了皇帝,你怎么反而郁郁不乐呢?这时老太后便回答众人说,我儿子做了皇帝,如治国有道,那么这个皇帝宝座是再尊贵无比了;可是倘若他没有做皇帝的造化,只怕日后连个平头百姓的福分都没有了。”
你看,吴氏知道自己母子二人没有根基,生怕儿子头脑发昏,以致行差踏错。接下来这番话更是惊心动魄:
“只是我儿当知,在今日之前,你是只知调理蛐蛐,只知造就凶猛,寻找战机,以勇取胜,以智取胜,说来说去是和蛐蛐打交道;可是从今之后,你身在余家花园之中,上有三个哥哥,下有一群弟弟,身左身右姑舅姨姐,一个一个心黑手狠,你可是从此就和虎狼打交道了。三个狗食哥哥,不会久居人下,一群姨娘姐妹,又时时放冷枪暗箭,人可是不像蛐蛐那样好对付呀!”
余之诚凛然受教。
办完老太夫人的丧事,紧接着是安葬死去的常胜大将军。这只改变了吴氏母子命运的蛐蛐必须厚葬。现任太夫人吴氏自己掏出只一两重的金元宝,为常胜大将军打了一只小金棺材。遵照吴氏的吩咐,将余家茔园旁边的半亩农田以余之诚的名义买下来,作为蛐蛐茔园,统由看坟茔的佃户一并照看,从此,余姓家族也有了自家的蛐蛐茔园。下葬的那天,吴氏和儿子余之诚,还有常爷分别雇了轿子马车,赶到城外祭奠,百感交集,吴氏还嘤嘤地滴了几滴眼泪。
当了家主,自然得把家管好。先掏出余之诚这几年的积攒把浮债还上,再各方核对,该收的收,该要的要,半年光景,余家花园又恢复了当年的威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折腾折腾便依然是一门大户人家。
当然,要给各房立规矩,哪些花销可以去账房支取,哪些花销不能支取;而且,大先生立外宅,二先生赌博,三先生嫖娼,一律不列为计划内必保项目,有本事赚,随你如何去荒唐,吴氏不管不问,没本事赚钱,老老实实在家里吃白食,反正一日三餐依然是酒肉大宴,几位爷嘴馋,还可以单独点几个菜,厨房单独安排。
令人为之欣慰的是,余府里的几位先生倒确也改邪归正了,大先生不往外跑了,二先生不去赌博了,三先生不逛班子了,诸位先生终日就是呆在余家花园里打发光阴,于是乎有人喝酒,有人品茗。大先生余之忠整天陪着几位姨娘打麻将,另外的几位姨娘又凑在一起玩纸牌,余之诚呢,依然春夏冬三季睡觉,秋风一起打起精神来,玩蛐蛐。
然而,心地善良的吴氏还是低估了人性之恶。
大哥余之忠不甘心吃软饭,跟着四弟学习调教蛐蛐,却吃不下那份苦,被余之诚的仇敌杨万春盯上了。在杨万春的挑唆下,上演了一出恩将仇报的惨剧。
余之忠以家主的名义下令:开祖宗祠堂。
并非一年一度祭祖,亦非失联的宗亲前来认祖归宗,开祖宗祠堂,或是女子不贞,男子乱伦,或为盗、为娼,以及做了种种有辱门第的勾当,则一定要开祖宗祠堂问罪惩处,而在祖宗祠堂里,只要有凭有证,那是可以将罪人活活打死的,而且官家不可干预,那是人家的家法。
吴氏多少有点担心,生怕儿子在外面干了什么荒唐事。余之诚笑了,在余府,没有人比他更干净、更本分。若是论贡献,更是无人可比,入秋以来,斗蛐蛐赢的钱已经足够明年开销了,更何况大头还在后面的虫王赛。身为余府的经济支柱,别说没毛病,就算有点过失,当家主的大哥还不得千方百计护着。
进入祠堂,但见分列两侧站立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头也不敢抬,人人都在心中嘀咕是不是自己的什么勾当败露了。说到掌脸,这余家花园里的男男女女人人都够资格,随便抓过一个来,先左右开弓打几十个嘴巴,然后再唬他问:“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当即坦白交待,一五一十准能说出一大堆你压根儿就不知道的缺德事来。唯独余四爷之诚,是看热闹来的。
然而,平地一声春雷:
“余之诚,你可知罪?”
咋回事?余之诚懵了,定一下神,老实回答:“余之诚清白。”
“掌脸!”
不由分说打开了。一个接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余之诚脸上,鲜血从他的嘴里流涌出来,耳边响起了一片啸鸣,他想挣扎,但是没有力气,他想争辩,已是发不出声音了。
余之诚有罪吗?可以有,可以没有;说你有你就有,而且罪大恶极。
谨小慎微的吴氏万万没有想到,在祖坟旁边买下一块荒地厚葬常胜将军,成了对老祖宗大不敬的把柄。
“余之诚,你好大胆!”族长老人还是强支撑着力气呵斥,“你私自将余家茔园由七亩改为七亩一分,还私自埋葬下一只蟋蟀,从此之后,蟋蟀岂不就成了余姓子孙的祖先了吗?你先父大人的墓碑上刻的是常威大将军,你那只猛虫的墓石上刻的是常胜大将军,这常威大将军和常胜大将军岂不就成了手足弟兄了吗?我们去茔园祭祖,是叩拜列祖列宗,还是叩拜你的那只恶虫?”
当鲜血淋淋、血肉模糊的余之城被拖出余家花园大门,扔到大河边上的时候,他已经是奄奄一息不省人事了。与此同时,一伙家人奉命又从后跨院里将吴氏一阵乱棍撵将出来,吴氏哭着喊着扑到儿子身上,一口气没喷出来,好久好久,她才喊了一声“天!”手下留情,还是因为余之诚还要养活他的生母,族长才发话没有把他活活打死,虽说留下一口气,但却受到了最严厉的惩处,革除族籍,把余之诚的老四位置从之字辈弟兄中间抹掉,只当作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从此之后,余之诚活着不是余家人,死了不是余家鬼,他姓的那个余,和余大将军的子子孙孙姓的那个余毫无干系。
曾经风光了一年的吴氏彻底清醒过来,她告诉儿子,这么个大宅院,怎么能让咱们这等贫贱出身的奴婢当家理政。只怪我们当初发了几笔横财便忘了天高地厚,晕晕乎乎地就真的以为自己成了个人物。
儿呀,别后悔当初怎么就荒唐到要给蛐蛐立茔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儿挑不出你的错,那边还能挑出你的错,七狼八虎地一起盯着你,你能得平安吗?
现如今,人家的败字过去了,用咱母子俩的血汗钱把窟窿堵上了,眼看着日月又要兴旺了,人家当然就觉着你碍事了,留你在余家花园,低头不见抬头见,心里总欠着你三分情,你以为是救他于危难之中便有了功,其实他如今最忌讳你总记着他倒霉时候的那点事,不除了你,他坐不安卧不宁,心里总是有一块病。
现在好了,变成一场空就好了,无牵无挂了,也就无忧无虑了,住在余家花园为他们操持家政,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哪房里打点不好落下埋怨,如今我们什么也不怕了。
小说的结局,是吴氏选择了认命。当余之诚仗着从常爷处学到的绝技,准备通过斗蛐蛐东山再起时,她果断地剪掉了他右手的食指。
读罢,好一阵短叹长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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