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泪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那个下午，母亲正在上网课，一台电脑，一只鼠标，一张嘴。若隐若现的授课声萦绕在耳边，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母亲的发丝随着风舞动着，随之双手也舞动起来，这是她授课至情浓时的表现。电脑的荧光照映着母亲的脸庞，她的眼睛似乎在发光。我望着她出了神。

忽然，母亲的背微微颤动起来。随之，母亲吼了一句："我不教啦！每天为了你们的学习忙得团团转，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时间照顾，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换来的是被投诉……"母亲突然哽咽住，我被吓了一跳。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如晴天霹雳砸中了我。我的耳边只剩下了低低的呜咽声，还有消息不断传来的嘀嘀声。接着，她又说了一段话，我极力分辨其中的哭腔，也弄清了前因后果。原来是某个学生因不满母亲要求她写一千字的违纪检讨而投诉了她。我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

母亲不再言语。电脑屏幕上奔涌出一条又一条信息﹣-"不要生气了，老师""你还有我们啊""我们都爱你"，等等。母亲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窗外。这时，夕阳西落，余晖照着母亲的脸庞，竟有种垂垂老矣的感觉。母亲是一瞬间老去的，她的心也是一瞬间裂开的。时间好像静止下来，唯一能听到的，是"嘀嗒嘀嗒"的声音。那不是秒针的走动声，而是眼泪滴在我心上的声音。那是母亲的眼泪！母亲为何而哭，是因为学生投诉吗？她要挨批评吗？不是，母亲的眼泪是淌在那个学生不懂她的良苦用心的无知上。我为母亲感到不值。

一时间，大家都缄默不语，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母亲缓缓站了起来，抽了几张纸拭去眼角的泪，像没事的人一样问我晚餐吃什么。看到她那空洞的眼神，我的心像被什么揪着。我不敢言语，她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径直走进厨房里。我听到餐具碰撞的声音，哗哗的流水声，刀子切菜的声音。也似乎听见了低低的、不易察觉的抽泣声。

晚餐的菜有些咸了，是泪水的咸。

母亲没有吃晚餐，她捧着手机看着学生们关切的言语。我装作不经意地瞥向她，竟然看到了她久违的笑容，很浅但发自内心。后来我看到了那些信息，学生很亲切地称呼她为"杨老大""杨妈""杨美丽"，还写了一段段情感真挚的话语给她。

看到妈妈笑，我也笑了，满怀释然地笑了。我相信曾经那个神采奕奕、热爱学生的母亲已经回来了。

现在，她正在与某个学生进行深入的交流，脸上满是笑意。我忽然觉得，她的心胸如此宽广，宽广到能装下不可计数的学生。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因为我觉得她不仅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母亲的泪，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