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没回来,城市没有怎么变样,早就熟识的市场也早早的被叫卖声充斥着,我拿好清单,一个一个的划着对勾,本以为会花一天的时间,到现在也不过中午,我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没吃早饭的肚子开始了一连串的抗议,提着东西去吃太累赘,放下东西去吃太麻烦,正在纠结这一大滩东西怎么处置的时候,金韵寒的车停在了我面前。
“去哪?捎你一程。”
“不麻烦吗?我坐车回去也好。”和金韵寒的熟悉还不足以让我做到接纳的地步。
“你是回家吗?我正好也过去那边。”金韵寒下了车,打开后备箱。
我将东西放了进去:“谢谢了。”
“没什么,路过而已。”金韵寒浅笑着回到了驾驶位上。
我顺势也上了车,坐在了副驾驶。
“安全带。”开车前,金韵寒提醒到,我这才着手拉开安全带,扣好。
金韵寒的车不算宽敞,也还好我们两个的身材都是偏瘦型,坐下也不觉得拥挤,车窗前的精油已经所剩不多,黄色的液体随着车启动就一直晃晃悠悠的,散发出的香气更浓郁了。
“不好意思啊,车子的减震有些问题,还没来得急去修呢。”
“还好,不是特别颠。”
我和金韵寒都不是很会聊天的人,能这样说上两句已经不错,车上的无话也是意料之中,只是心里难免会尴尬一些,我看着窗外,把这当做有事在做一般。
“还没吃饭吗?”
可能是我肚子的饥饿声太响,也可能是车里的空气太安静。
“打算放下东西再吃呢。”
“要不一起吧,我也没吃呢。”突如其来的约饭局倒是让我甚是诧异。
“好啊。”坐了人家的车,那就回请顿饭吧。
车子开到楼下,金韵寒没有要上去的意思,可能只是想让自己尽量不回忆过去吧,我尊重她的选择,所以独自上楼,用最短的时间将东西随意放置后,跑下了楼。
“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还不错,路不远,我们走过去吧。”金韵寒说话时还带有商量的语气,像是还在为自己的行为做斟酌。
“好啊。”我从不爱计较这些。
“这里住的还好吗?”金韵寒问。
“挺好的,我一个人住正合适。”我答。
金韵寒点点头,结束了对话。
十分钟的路程,我们便到了一家餐店面前,是一家快餐连锁店,之前在公司附近也吃过,价格便宜量也大。
点了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待,金韵寒坐在我的对面,手里拿着取餐的小票玩弄着,趁她的关注点被取代,我才发现她把头发的尾尖烫成了卷发。
“已经找好工作了吗?”还是金韵寒先开的口。
“恩,原来的公司。”
金韵寒点点头:“那是做什么的。”
“报刊一类的,不过最近在做新媒体。”
得来的依然是金韵寒的点头。
“你呢?”我问。
“平面设计师。”
“那不错。”
“表面风光而已,私下被客户虐的简直体无完肤。”金韵寒埋怨的表情,让本尴尬气氛缓解了不少。
中国人的饭局总是以交谈为主,女生的更是,这一顿饭,不仅填饱了肚子,好像还交到了朋友,金韵寒的世界,远不止我看到的那样冷冰冰。
我们之间的谈话没有楼域,有的只是工作和生活,我将爸爸的处境告知了她,却也隐瞒了我紧张的家庭关系。
“如果要做手术的话,我过去照顾你。”金韵寒说。
真是温暖的一天。
早起买了早饭到医院,看到了正在病床上吃包子的爸爸,他抬头看我也一愣。
“爸。”我叫了一声,进屋放下早饭。
爸爸也将手中的包子停下,好像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不吃了吗?要不要喝点粥。”我故作不介意,尽量不让空气凝结。
“来这么早啊。”爸还没回答,鸢尾便进了屋,手里端着刚打的豆浆,很自然的递给了爸爸,让一旁正在摆放早餐的我,无可是从。
“以后我们每天轮着来看爸,从今天开始。”鸢尾背起包:“我走了。”
我点点头,看着满桌的早饭,吃也吃不完,倒掉也可惜。
“你也吃点吧。”倒是爸爸先客气上了。
我点点头,早上本就吃不了太多的我,硬是将两人份的早餐全都吃完了。
“你饭量大了这么多啊。”爸爸只当平日里聊天:“吃多点好。”
将桌面收拾干净,为爸爸叫了护士,输上了液,爸爸和隔壁的叔叔津津有味的看着电视剧,我在一旁削着苹果,和爸爸的无话好像从小就是,从家里出来后更是很少联系,像这样一天的相处,更是少之甚少,反而是鸢尾,一直陪着他。鸢尾人其实不坏,看她对爸的态度就知道,那一定是我太坏了,才置自己于这样尴尬的境地。
“爸,吃个苹果。”我递上去,爸顺手接过。
“老陈,你这好福气呀,有这俩孝顺闺女。”隔壁床的叔叔一脸羡慕样。
“咳,都是她妈教的好。”
“叔,我也给您削一个。”趁心里没有反应过来爸口中的妈是指哪一个,赶紧克制住。
“不用不用,你就伺候你爸就行。”
“削个苹果不碍事的。”我以最快的速度削好,递到叔叔手里。
“谢谢谢谢。”叔叔连说了两声。
其实心里是想谢谢叔叔的,爸爸的陪伴,鸢尾可以,叔叔可以,唯独我在就有些不舒服,那些没有我的日子,大概过的也还算舒心吧。
狗血电视剧我早已厌烦,反观爸爸和叔叔竟一集一集的追着看,吃饭眼也不离电视,下午还是护士过来提醒,这才和爸爸到医院楼下走一走,透透气。
我扶着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鸢尾最近好像交了一个男朋友,你知道吗?”和爸爸边散步边聊天。
“不知道。”我摇摇头。她怎么会和我说到这些。
“我在医院,也管不了,你是当姐姐的,别让她被欺负了。”
“恩恩。”我点点头,却不知该不该管。
“你出去的这些日子,过的好吗?你连手机号都换了,都联系不上你了。”
“挺好的。”
“事情都过去了,鸢尾那孩子放不下,你也别怪她。”
“恩。”我何尝怪过她。
“我死了,你们还是亲人。”
这个并不吉利的字眼,让我怎么也不能应和。
“听到没。”
“
不会死的。”我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沉。
“我什么身体状态我最清楚,别为我花那么多钱,留着些,以后有的是难事。”爸爸轻拍了拍我的手:“鸢尾那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咱们过了这个月,就出院,我死也要死在家里。”
爸爸对生命的态度好像比我们想的都简单的多,反而是我和鸢尾被这病玩的团团转转,回家这个词,我们谁也不敢提,就算是爸爸提出来了,我们也不能答应,这好像是人与生俱来就不应该答应的事,心理和身体上本能的排斥,让大家谁也不得救赎。
晚上挑选了一本难啃的外国文学,躺在床上越看越是想不明白,金韵寒竟喜欢这种风格的书籍,我放下书,闭上眼,捏了捏鼻梁。
“铃铃铃”
急促的响铃声把我吓了一跳,陌生的号码。
“您好。”
“您好,请问是陈显清的家属吗?”
“对的,您是……”一种不好的感觉充斥过来。
“病人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手术,您……”
“我马上就来。”
这是第一次体会到浑身麻木的感觉,却依旧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门,顾不上披件衣,顾不上换双鞋,紧逼着身体向爸爸狂奔,到医院时,爸爸的床铺已经空了。
“他去手术室了。”隔壁床的叔叔显然也在担心着。
我转身去了护士台:“陈,陈显清。”我尽量让自己口吐清晰。
“你是陈显清的家属吧。”一个刚跑来的护士问道:“病人现在的情况很危机,需要马上做手术,签个字吧。”
看着护士递来的文件,也来不及看,手就颤颤巍巍的拿起了笔,始终用不上力的笔触还是硬性的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手术单。”
点着头接过护士的单子,半个身子靠在墙上,低头定睛看了看单子,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带。想着加紧跑回去取钱,才想起来爸爸还在手术台,外面不能缺人。
“麻烦您,借用一下电话可以吗?”
护士台的护士点点头。
我抓起电话,播出了她的号码。
“喂?”被吵醒的声音。
“鸢尾。”我有些焦急。
先是一阵沉默,显然是听出了我的声音:“有事吗?”
“爸这边出现了些情况,正在手术,我出来的太急,没带钱。”
电话那头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挂断了,听着传来的“嘟嘟”声,我知道,她起身了。
挂好电话,背靠着护士台,夜深了,楼道里很是寂静,每个屋子里都暗着灯,可这走廊的灯却依旧亮着,一直亮到走廊的尽头也不罢休,非要将窗外的月光掩盖下才行,心里的防线有些脆弱的想哭出来,我掐着自己的手心,强逼着自己将眼泪咽下。我哭了,鸢尾怎么办,爸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鸢尾跑来的时候,我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爸怎么样,还在手术吗?”鸢尾气都没喘匀。
“还在手术。”
鸢尾点点头:“给我缴费单吧。”
我有些惭愧的递过去。
“你回去收拾收拾吧,这单子要等人家上了班才交呢,我在这儿守着。”
我点点头,太匆忙了,反而成了被照顾的那一方。
回到家,先找出了自己的银行卡,这些年虽是没花什么大钱,可也到底是没存下多少,大部分的数额还是当初在网上开店挣下的,想着卡里的余额,不能再让鸢尾拿钱了。
爸爸的手术是凌晨三点多结束的,医生说,他身体很是虚弱,怕是时间不多了。
“是不是只要有肾源就可以了。”我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有的话也要尽快才行。”
“我已经做了检查,可不可以提前一点出结果。”
“叫什么名字。”
“陈沁冉。”
“嗯,明早我去问问。”
“谢谢。”
医生摆摆手,出了病房。
爸爸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输液架、心电图、氧气瓶还有鸢尾,我靠在门框上,鸢尾握着爸爸输液的手,这一幕竟让我这个局内人感动的像是局外人一般。
“不好意思过一下。”男生急促的从我身边走过,快步走到爸爸的病床前:“情况怎么样。”
“还好,目前是稳定了。”鸢尾的声音:“不是说不让你过来了嘛。”
“都这情况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怎么行,我在这儿看着吧,你回去休息一下,眼里红血丝又重了。”男生轻扶着鸢尾的肩头。
鸢尾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竟温柔了许多:“那是我姐,我们姐俩在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
男生这才带着吃惊的眼神重新的看向我,略显尴尬的说到:“你好。”显然是进来时没太注意到我。
“你好。”我走近爸的床前。
男生身高有1米8,微胖的身材让他看起来壮壮的,干净利索的板寸,宽松的T恤,看上去,年级不大。
一小段的沉寂后,男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一沓钱给了鸢尾:“先应应急。”
“你又去借了?”鸢尾拿着钱,心里满是愧疚。
“先治病吧。”男生支支吾吾的。
“我搞定就行,你还回去。”鸢尾将钱塞回到男生手里,皱着眉不再看他。
“你能想什么办法,先救人。”男生生气的将钱塞到鸢尾的包里,鸢尾伸手去抢包,男生故意将其藏在身后:“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个。”
“钱的事我来搞定,你们不用操心,把钱拿回去吧,我这带够了。”
两个人哑然的看着我,像是不知该拒绝还是该欣然接受的好,鸢尾先是将眼神逃避开,趁男生不备,抢过了包,将钱还给了男生:“你都听见了,把钱还回去吧。”
“以后都是用钱的地儿,有总比没有好。”男生依旧是不接。
看不下去的我,将鸢尾手中的钱拿了过来,转向男生:“谢谢你帮助我们家这么多,但是现在我回来了,钱的事我会搞定,不能再麻烦你了,这心意我们收下,这钱不能再收了,我替我爸先谢谢你,日后,还麻烦你多照顾鸢尾。”
男生无措的看看我,看看我身后的鸢尾:“哪里的话,都是应该的。”
我将钱塞给男生:“还回去吧,总是借别人的,也不好。”
“恩。”男生见此般,也不再推辞。
“天亮了我就去交手术费,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转身对鸢尾说。她撇过头,不回应,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不再自讨没趣,还是面对男生来的容易些:“回去休息吧,这我来就好,爸现在这个状态,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你也回去吧。”我转身对鸢尾说。
“我不走。”鸢尾坐在爸身边,望着爸爸。
我抿抿嘴,对男生说:“回去吧。”
男生看了看鸢尾,道了别。
我坐在鸢尾身边,同她一样看着爸爸,好像团聚了般。
“你们欠了多少钱。”我问。
鸢尾一时没回应。
“爸生病这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埋怨着:“早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鸢尾转身对上我的眼睛:“你就回来伺候爸?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你知道你多久没回来了吗?你多久没给爸打电话了,爸生病了,还要我告诉才行,我求着你回来给爸看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鸢尾机关枪般的话,一字字的打在心间。
“你现在有钱了又怎样,谁稀罕你的钱,是你上赶着付钱,你要用钱去平息你心中的那点愧疚,我们才不惜的用。”
看着鸢尾尖锐的面孔,心里虽是堵着,却也坦荡不少。
“我没钱,但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承担这些,你那个男朋友,终究还不是自家人,与其欠他的,还不如我们自己想办法。”
鸢尾不再和我对峙,别过头,不理我。
医院上班后,我拿着单子下楼付钱,顺便给总监打了个电话。
“我想预约三个月的工资。”
“三个月?就你那点工资,三个月的也就只能交一次手术费吧。”
知道总监没有嘲笑的意思,可自尊心还是狠狠颤抖了一下,我没有挂电话,等着总监的回答。
“咳咳。”总监轻咳了两声:“把你银行卡号发来,算是借你的。”
“谢谢。”
“恩。”
我没拒绝,只是出乎意料,本以为总监能给我一个机会,仅是因为我不反感出差,毕竟我在业务上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现在看来,总监表明上生人勿近的样子,其实挺有人情味的。
我拿着打过来的钱,付了手术费,还清了之前欠医院的所有费用,我这才知道,鸢尾他们欠的钱,可能比我想象中要多很多。
回到病房,鸢尾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爸爸依然睡着,估计麻药的劲还没过,我本想拍醒鸢尾,让她回家休息,可就这样看着她的侧脸安睡的样子,好像小时候,她每晚偷偷进我房间睡觉的样子一般,她那时常常装睡,拍她醒她也不醒,她说她喜欢和我睡,那时的我还没有恨,虽然不喜欢被人打扰睡觉,可还是这样宠着她,任她半夜上床帮她盖好被子。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起身小跑出病房。
“请问是陈沁冉女士吗?”
“是,您是?”
“您之前来我们医院这边做过肾源匹配,结果已经出来了,还麻烦您来一趟医院。”
“我就在医院。”爸有救了。
“那您直接去化验室拿结果吧。”
“好。”
茉莉,见字如晤
谢谢你还特意到火车站拍照片给我,火车站建造的很棒,看来城市的发展真的是日新月异。
老了老了,就是喜欢回忆从前了,看着现在的这些高科技、这些高楼大厦,心里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淘汰了,现在才知道人老的含义,面对新的世界,做个旁观者,不追时代,不追时间,就这样自己和自己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人老了,也不错。
方承焕
2018年6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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