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枣树

老家院子的东南角上有两棵枣树，农历七月正是它成熟的季节。去年七月半，是父亲故去后的第一个中元节，我们都早早回了家。入目所及处，那两棵树的枣，青红相间、圆润饱满，挂于枝头，隐于叶间，格外鲜活。铺上毯子，母亲敲打枣树，我们就在树下捡拾，竟也有两大筐。

收获一曰喜，一曰悲。不记得这棵枣树是哪一年植下，但植下的原因我却很清楚。那年母亲打来电话，哽咽着让我们给父亲打电话劝劝他。生病多年，父亲深觉自己成了拖累，自己亦心累，他想放弃我们放弃他自己。除了劝说他外，让他将院子打理起来是我们给他派的任务。后来父亲真的着手整理院子，之后的电话里父亲会跟我们谈起他买了什么树，回家后发现实用主义者的父亲，种了柚子树、枇杷树、橙子树、柿子树、枣子树、桂花树。院子里郁郁葱葱，花果飘香，实在赏心悦目。

父亲在日，颇喜欢侍弄这些树木，浇水、剪枝、捉虫，时时关注它们的成长状态。树下都砌了小池子，有的边上还贴了瓷砖，再在树与树之间种上小花，这样不仅美观，还可预防老妈养的鸡在树下刨食时把泥土翻到外面来。常能看见父亲站于树前或坐于树下，郁郁葱葱的景象，应该就是他内心的成就感吧。

今年三月，因大伯去世请假回家，院子里依然绿意盎然。那棵亭亭如盖的枇杷树上果实累累，有几颗枇杷绿色的果皮外，已镶嵌上了黄色的光晕，那股酸甜劲单看着就已口舌生津。

弟媳妇儿最喜食枇杷，围着树一边转悠一边挑选已可食的果子。我们立于树前，一边看着她那馋样儿可乐，一边听着老妈跟我们描述当年父亲吃枇杷的样子。你们父亲最不喜酸，站在树下，我总是给他摘枇杷，他一边摇头嘴里说着不要了不要了，一只手却伸过来拿，递的人不停，他的手也不停。想起父亲吃酸的时候眉目皱成一团的样子，我们都忍不住笑了。

院外的路是一条斜坡，因为树木茂盛，浓荫匝地，路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趁着在家，男人们搬梯子拿锯子地忙活了起来，将桂花树浓密的头发打薄点，将柚子树交叉的枝杈削去些，我则在树下收拾枝丫，打扫树叶。风静静地从树间穿过，阳光暖暖地涌入，一切都那么柔软，又带着悲伤，但我们都没有说出来。

季节更迭，这些当年带着父亲的爱与希望的树木依旧按照自然的节奏生长、开花、结果。它们曾有幸获得一条生命对他们的细心呵护，也见证了一条生命的坚韧与美好。这些树木，不仅是父亲留给我们的遗产，更是他与这个世界、与我们家人情感交流的纽带。这片绿意多少次出现在脑海萦绕在梦里，它们成了我的慰藉，无声却热烈地抚慰了我的思念。

岁月流转，我相信，无论未来的路有多么遥远，只要我们心中有着对家的眷恋和对爱的坚守，父亲的精神就会永远伴随着我们，就像那永不凋零的绿叶，在每一个春夏秋冬里，静静诉说着生命的力量和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