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日出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阳光温暖的洒在山顶,雪尘飞扬出来,定在空中,一点点闪着晶光,明亮而不刺眼。仲虎伸出手来,触摸着那一点光亮,看着它在指头摇摆,却不融化。日出造成的光影迁移也停了下来,云海不再翻腾,丫头依旧睁大着眼睛,脸上带着惊喜。
“她能听到?”仲虎意识到时空在两人之外停止了,有些诧异于老道士的刻意压低声音。
“不。”司马承祯笑笑,嘴角往后面扯了扯,示意是小屋里正在忙的持正,“他能听到。”
“先生修为已臻化境,我能帮到您什么?”仲虎苦笑一下,捏住浮在空中一粒小小晶体,放到丫头伸出的右手上方。
“说起来也是缘法。”老道士转过头去,“前些年与南朝萧太子论佛道的时候,聊起我们一个尘世小友。”
“人世间万千爱恋,不过过眼云烟。”老道士拿起腔调,估计是学萧太子,“唯有皈依我佛,四大皆空,方能脱离苦海,善哉。”右手放开拂尘,扭了半天,并没有摆好拈花指。“我不信他那套,但是我们在修行访道的极处是一样的,何况他是我前辈,便也对这小友起了点拨的心性。”
“哦?”仲虎停下手上动作,“茅山派还管这闲事。”
“别打岔。”司马承祯似乎很不乐意听“茅山派”这几个字,“按他的说法,那小友正在情狱沉沦,他虽现身点拨过一二,但是似乎依旧难于跳出苦海。”
“佛家既然点拨不了,证明那人不讲道理。”仲虎笑笑,“仙人的意思不要跟他讲道理?”
“胡说。”老道士正色道,“谁说咱们道家不讲道理了?”
“您跟他讲《道德经》,《南华经》?人家听了,自有自逍遥,绝不会脱离。”仲虎嘴角一撇,“要不讲讲杨朱的天下为我?让他放纵身心去双修?”说完站了起来,将空中的雪尘用双臂环拢,都集中往丫头面前送。“刚才信香忽闪,想必就是此事?”
“是啊,”司马承祯说,“那小友已然结婚,夫妻相敬如宾,机缘巧合下,又和另外一人相爱,但又怕拖下去耽误了小女子,便提出分手,却又痛苦到不能自持。”停了一下,“有个地仙朋友,正好看到,便传信于我。我若能化了他的心事,未尝不是缘法归真。”
“在佛门中您这叫抢功德。”仲虎回过头来,“现世下,这种事情多如牛毛,有何蹊跷?”
“阴阳正法,皆是定数。”老道士笑笑,“别人我管不着,这人我想帮帮。但说到这情场痛苦,我等年轻之时,没有这些麻烦事,娶来做小妾便是了。”
“那确实,世道早就不同了。”仲虎说,“难怪您要相问与我。”
“正是。”司马承祯严肃起来,“婚姻不过是一纸组成家庭的契约,履行阴阳调和的许可证,与情何干?”
“您成仙千年,一点都不与时俱进。”仲虎摇摇头,“阁下未曾体会过两情相悦?”
“当然有,”司马承祯低头沉思,“不过那些都是俗世的牢笼,是有为之欢乐,当修炼突破有为,便已经忘了。”
“有为无为,不过相对罢了。尘世之人皆困于有为牢笼,不得舒展,先生灵犀清明,羽化成仙,可至今仍在修炼,所为何来?今日问情于在下,以求报旧缘,是有为无为?”
“我也不过是在更大的笼子里逍遥罢了。”司马承祯没有思索地回道,“你说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宇宙洪荒,天下万物皆守道而行,可宇宙之外又是如何?我们只能突破自身的囚笼,在更大的囚笼中有为,相对于尘世众人,就算得悟道无为了。”
“醍醐灌顶。”仲虎头脑大开,弯腰深深一拜。“儒家说修为,道家说修炼,禅家讲禅修,佛家讲佛修,原来都只是为了突破自身牢笼,寻求更大,更自由的无为空间而已。”
“扯远了。”司马承祯点点头,“还是谈谈现世的爱情与婚姻的冲突?洗耳恭听。”
“那还得加上一个‘性’。”仲虎站直身体,又开始寻找漂浮着闪光的雪片。
“性?”
“就是阴阳和合啦。”仲虎笑笑,“这个在当下的爱情和婚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不知道那个小友有没有和他爱的人发展到这一步,”司马承祯皱皱眉,好像有些忌讳,“不过听萧太子讲,爱得很深。”
“哈哈哈哈哈,”仲虎没忍住,大笑起来,“仙人还真是不通世事了。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现世之人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痛苦,从何而来?无非就是一夫一妻制。把婚姻和爱情捆绑到一起,是所有人在感情中挣扎的原因。其实,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两者是有联系的,但是一定要独立看待。这个对于你们古人来讲,理解这一点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那个时代的婚姻与爱情无关。”司马承祯点点头。
“现代人由于男女平等,自由恋爱,所以在结婚前左挑右选,一定要找到爱情,才觉得不亏此生。”仲虎慢慢地说道,“这是一种错觉。婚姻只是一种家庭组成模式,而爱情,不一定需要有。”
“那么,现下男女的爱情是什么?”
“爱情这个东西嘛,不分古今,”仲虎转过身去,把眼光投向苍茫云海,“爱情其实就是人类之间的情感到达了必须用性来解决的一种情感现象。”
“未必吧?”
“人类是感情动物。比如我今日有缘,在这息庵见到您,我很开心,仰慕您的仙风道骨,甚至愿意追随您,但这是爱情吗?”仲虎耸耸肩,“很显然不是,这跟您是男是女没有关系。”他说完伸出手摸摸丫头雪白的脸,“您看我的孩子,我无时无刻都愿意呵护她,关心她,甚至愿意付出我的生命,但是这是爱情吗?很显然也不是。”
“同样,男女之间相处,囿于一般的表达,那就离爱情二字很远,只有通过性接触才能表达的那种情绪高涨,才是爱情。”仲虎回头一笑,“所以您知道我为何哈哈大笑了?您这小友既然情海沉沦,阴阳和合这一关,只怕早就过了,甚至就是因为这个才难舍难离呢。”
“暗恋不是爱情?西方的柏拉图式不是爱情?”司马承祯问。
“博学。”仲虎笑了,“柏拉图式性爱,是有性欲望的。没有性欲望的爱情,不是真正的爱情。暗恋也有性欲望啊。只要是高度的情感与性欲望结合,就是爱情。但是,现世并不流行您讲的这些,柏拉图?和您的婚恋观一样早就过时了。”
“可是他最终决定了分手,”老道士说,“说说怎么帮他从痛苦中解脱吧。”
“他的痛苦何来?”仲虎说,“我刚讲了这么多,您修练之人,自己参透下?”
“他给不了她未来,又怕耽误她的未来。”司马承祯说,“在现世,算是个有道德底线的人,但是心底也许还是深爱着,所以才痛苦。”沉默了一会,“但是按您刚才所讲,这个未来就是指婚姻。其实这两个东西并不是一回事,他痛苦的根源在于误会了有爱情就必须给婚姻。”
“赞啊。”仲虎笑了,“现代社会中,流行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这小友以为自己在耍流氓,所以放弃了,却又违心,所以才痛苦呀。说到底,这人哪,更爱的是自己。”
“正啊。”司马承祯双手击掌,“爱情不一定要有结果,爱就爱了,哪里管那么多?不以结婚为目得的爱情,也是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也是婚姻。贫道受教了。”
“这话说得好,所以,”仲虎叹了口气,“要劝他也容易,教他看破这些虚伪的道德底线,冲破那个小小的有为的自尊牢笼,他有悟性的话便能无为了。痛苦?就像您看俗世中恩怨一样,还能干扰到您的修炼吗?”
“说得有理。”
“有爱情,性和谐的长相厮守是当代道德体系下最完美的结合状态,”仲虎又开始收集空中的雪尘,一点一点聚拢来,都推到丫头面前,围成一颗心形,“但是没有婚姻的爱情也是爱情,这些都是人类没有功利发自内心的充沛情感的激发,都是值得赞扬的。任何婚姻都是值得支持的,因为结合在一起总有其目的,虽然目的不一,但是在当时必然是最好的选择。唯有‘性’,得看情况而定,有爱的性是自然而然,有婚姻的性是传宗的义务,这两者之外的就是另外一个底线了。您知道怎么点拨他了吧……”
“语夏虫以冰,养蚍蜉于树。”司马承祯点点头,“心者,无也。合则喜,分则悲,道也。”
“对了。”仲虎又说,“这小友既然已经分手,证明他多多少少想通了。其实这种事情,放放就好,您能点拨通透,就更是一桩美事。”想了想,把丫头面前的雪尘形状改成了一个圆形。
司马承祯笑笑起身,拂尘一摆,连同巨石上的小屋一同隐退。丫头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雪尘组成的圆形,光彩夺目。她尖叫一声:“好神奇啊!”雪尘上下浮动,在阳光中化作水汽袅袅消散。
仲虎背过身去,目光所及之处,云海依旧似那烟具中流淌的檀香烟雾,丝滑婀娜,远山翠峰白头,金光一统。
金乌破晓处,云海万马喑。
有为无为境,俗道论爱情。
冰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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