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的年轻人
再换一个语境,说说我。
从上海到金堂,正常情况下,一年在此,一年在彼,谓之轮休。
距离产生的感受可谓一言难尽。
5月5日晚上与老伴在上海山水国际小区漫步,老伴忽然说:明天这个时候,就该在润城走来走去了。我回应了一声叹息,没来由想到了一家餐厅。平心而论,我对食物不太讲究,而且已经到了需要清淡的年纪。2021年到上海之前,小区斜对面新开了一家肥肠鱼火锅。我爱吃鱼,那家的肥肠也不错,便抓紧时间去吃了两次,评价是实在太好吃了。那家餐厅的布局,热气腾腾的红油火锅,历历浮现在眼前,舌尖上竟有了麻辣鲜香的味道,清口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当是时,距离产生的是美食。回金堂后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小区的斜对面,预备在那里请客。我在那条街上走了几个来回,终于确认肥肠鱼已经倒闭了。2021年下半年新开的餐厅哦!我才吃过两回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条街另外两家火锅鱼,还有一家我多次去过的“醉三江”家常餐馆,统统消失了。说是因为疫情。
人的思维是跳跃的。
我想到了岳父。
岳父感染新冠时,他远在上海的大女儿大女婿以及大女儿的女儿女婿都感染了。金堂的医院人满为患,岳父只好在家里拖着,一直拖到2023年1月1日。我们回到金堂,老人家已经入土5个月零5天了。正如我铁人兄弟所言:有时候距离就是无奈。好在我妈生前有一句名言,要会想。于是我想,上海到成都直线飞行距离1780多公里,倘若在古代,山高水长,一天步行20公里,差不多要走三个月。倘若途中有个伤风感冒,加上恶劣天气,走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的。古人重离别,常作小儿女态,还不是因为该死的距离。这样一想,来不及与岳父告别的伤感也就释然了。
一别经年,曾经熟视无睹的事物变了,至少让人感到亲切,感到与从前不一样,感到一种熟悉的陌生。
在上海,晨起,喜欢在阳台上眺望远方,眺望后转眼睛。放眼望去,高楼林立,混凝土丛林的缝隙中或可觅得一点绿色,那是小区的绿化带。初升的太阳,先是从某一幢高楼后面露出半个脸来,一副羞答答的样子。高楼遮挡着视线,等太阳升到足够高时,因刺眼,已经不敢仰视了。
这次回金堂,放眼望去,远山,近水,噫——这不是传说中的水景房吗?——不对,还有山,也可以说是山景房。初夏时节,毗河温顺地横在窗前。水面平滑如镜,参差地倒映着毛茸茸的树和灰白色的楼房。不时有如甲壳虫般的小车沿河边驶过,有蚂蚁般的行人在河边漫步,河面顿时生动起来。四川盆地多雾,连绵起伏的远山常常云雾缭绕,只在晴天日出时才显露真容。太阳出山那一刻,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在天空交织出湛蓝,赤红和金黄。与太阳对一下眼神,感到自己同样红光满面,喜气洋洋。而这时的毗河,水面上倒映出的则是万千气象。
金堂有山有水,尤其是水好。毗河,中河,北河,三条河穿城而过,在梅林公园处汇成千里沱江。县城赵镇,因水陆交通发达,旧时为蜀中四大名镇。经旧城改造,城在水中,水在城中,三江八岸,谓之天府花园水城。入住时下的城投润城数年,且不说小区绿化,出得小区后门,几步路就到了河边。且不说城投润城,县城的任意一个小区,高景点都很近。景点多了,在金堂反而没有眺望的兴趣。
回金堂后没过几天,电脑提示内存不足,系统无法更新,便用了几个晚上与老伴一起清理。最占地方的是多年以来的照片,而哪些该清哪些不该清得由老伴拍板。“基本上都是照的我。”她说。自从开始使用数码相机进而用手机拍照,不用掏钱买胶卷了,可以随便拍,电脑里的照片便越来越多。好多照片,就是在同一个场景或站或坐,或正面或侧面,或挥舞纱巾或扶着遮阳帽,摆各种姿势。当时说的是,多照些留着,空了慢慢选。终于空了,老两口面对电脑,一个动口,一个动手,选。“这个可以留着。”老伴说。我遵命跳过,点下一张。“这个不要,脸照得太大。”我遵命删除。“这个也不要,把人照胖了。”删。“这个眼睛有点眯。”正要删,老伴又说:“不忙,我再看一下。”便不忙。......一个文件夹,数十上百张照片,剩下约三四张十来张不等。当然,剩下的不消说都是精品,怎么看怎么顺眼那种。
土耳其作家,诺贝尔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谈到照相时说,相片里的人是面对未来搔首弄姿。按我的理解,就是把最美好的瞬间拍下来展示给未来。
于是距离产生了惊喜。
“看——,那是谁?”屏幕上出现了我63岁时的照片。“哇,实在是太年轻了!太帅了!帅呆了!我怎么可能年轻成这样?”我开始喋喋不休地自我表扬。真的值得表扬。浓眉大眼,一头染出来的黑发(那时有发可染),身材挺拔,完全是影视剧里正面人物的标准造型。我甚至认为老伴配不上我,于是对她说:“你真的太有眼光了,找强了。”老伴说:“下一张。”
我已经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哪里肯“下一张”。
回忆之后恍然大悟,所有的美好都在当下。
现在,七十岁的我就非常年轻,非常帅,而且非常强壮。
我想象着十年以后,用八十岁的目光再看今年的照片:
哇——!
哇——!
哇——!
2023年5月20日于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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