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妈妈死亡的那刻场景，爸爸上面讲的故事对于我来说是十分陌生的。故事中的爸爸和我所看到的、认识到的完全不一样。
“爸爸，别讲了。妈妈最后的那一刻，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哽咽着。
爸爸沉默了，拿手抹了一把脸，叹了一口气。
“爸，你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吗？”我抬头问道。
爸爸刚要起身，听到我的问话，佝偻的身子停在半空，盯着我看。他的眼神和犀利，我从来不敢看。
“你说什么？变？”
“我五岁之后的记忆里，你是一个让人害怕的父亲。”
父亲又重新坐回去，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拍拍口袋，又在上衣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根烟来。颤颤巍巍地点上一只烟，吸了一口，烟雾立刻笼罩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皱纹和深陷的眼睛。
“很多事，你不知道！” 爸爸起身走了出去。
很多事，我是知道的。
弟弟日日夜夜的啼哭很快就传遍了村子，村里的人都知道我有了弟弟。看到我抱着弟弟的时候，总要凑过来安慰两句，“可怜的娃儿，看这水灵的眼睛，像......”，随即停住，塞给我一包奶粉。
等我回到家，爸爸看见我手里的奶粉，瞪着眼睛质问：“哪来的？”
“村里大婶给的。”
“喊你不要抱弟弟出门！你听不到吗？！”
“哦——”我低下头，豆大的眼泪掉落下来。
“在家带着弟弟，他哭的时候就给他冲点奶粉。”
“可是，他哭的时候不一定要喝奶，我喂他不喝。”
“不喝奶就是拉粑粑了，给他换尿布。就两件事！”
可是，我心里知道，不止这两件事，小弟弟麻烦着呢。自从有了弟弟，我再也没跟邻家伙伴们玩了，再也笑不起来了。当我盯着院子里的麻雀的时候，我都无比的羡慕它们。它们跳来跳去，一有动静就飞起来，“叽叽喳喳”地欢闹个不停。
爸爸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总是愁眉苦脸的，像霜打了的茄子。他总要坐炕上抽一阵子烟，呛得我和弟弟咳嗽，熏得我们直掉眼泪。烟雾过后，我发现爸爸的脸上也有泪痕。
“爸爸，弟弟的奶粉不多了。”
爸爸停了一下，说：“哦，我知道了。每天按顿数喂他，别浪费了。”
“弟弟一直哭，一直要喝奶。”
爸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在上面写些数字，算起来。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说：“哎，2000元！我何时能凑得齐？！”
“爸爸，为什么要凑2000元？”
“超生是要罚款的！给弟弟罚了2000元。”
我不懂超生是什么意思，转头看看那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心想：他值2000元？怪不得爸爸一天到晚让我好好待他，他可贵呢！
我每天都要洗一堆尿布，看着盆里飘着屎臭味的布块，像是雨后坑坑洼洼的烂泥坑，手塞进去就沾满了让人作呕的黄色粘稠的东西。我总是闭着眼睛，让手在盆里乱搓，不让它们污染了我的眼睛。这是我所感到的最初的痛苦。
连续几天，爸爸在家没有出门，没有去学校了。
“爸爸，你几天都没去学校了。放假了吗？”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是我被放假了。”
我不懂，他继续说：“因为超生，我被暂停了工作。”
我不知道爸爸暂停了工作会意味着什么，只见爸爸默默地在墙角呆了一整天。弟弟的奶粉快没了，也不见爸爸去买。我感到饥饿，却不能像弟弟一样想哭就哭，我有些羡慕他了。
记不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李二斗叔叔来到了我们家。
我第一次见穿着西装的人，感觉一定是富人，躲在爸爸身后，一半惊慌一半好奇地看着。
他说：“祈老师，我听说了，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听说什么？......” 爸爸冷冷地说。
“桂香她.....可怜了孩子们。我带了几盒奶粉给孩子。”
“不用可怜我！”
“哦，不，看在桂香的面子上，你收下吧！”
爸爸沉默了，拿着奶粉塞回李二斗的手里。
李二斗看着我，又看看弟弟，说：“就看在孩子的份上，收下吧！”
爸爸沉默了，手缩了回来。
李二斗抱了抱弟弟，笑着说：“小家伙看起来一副富贵相哦！”
“他可贵着呐！要2000块！” 我冲他说。
李二斗惊了一下，望着爸爸，问：“真这么多吗？”
爸爸默默地点了下头，点起烟坐角落吸起来。李二斗咬咬嘴唇，坐旁边说：“我这里还能余点钱，老师先拿着，凑齐了罚款，就能开始上班了。”
爸爸摆手不要，吸着烟，笼罩在烟圈里。
李二斗塞爸爸怀里，说：“就算我借你的。解燃眉之急嘛！我是你学生，你的恩情，我总记得的。”
爸爸又把钱推给他，“不能要！”
李二斗手里捏着钱，呆在那里。
爸爸送李二斗出门，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好。我的事，我能解决。”
李二斗走后，爸爸呆在原地，泪珠打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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