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一六二）回南京

  远去的乡愁（一六二）

              回      南      京

                顾          冰

        半夜时分，列车徐徐开出济南车站。

        车上挤得水泄不通，我又没买到座位票，只得站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从人缝中，努力地望着窗外，打量着这个匆匆而过的城市。

        渐渐，窗外灯光消失了，视野所及，一片漆黑，我的心也随之陷入黑暗之中。

        五个多小时前，我还在章丘营房里，那时，我在新兵连任指导员。熄灯号吹过之后，我打开收音机，收听南疆战况，想从广播中了解点消息。正在这时，通讯员送来了一封电报:哥病危速回。电报发自南京，发报人林少萍，她是我的嫂嫂。我顿时如遭晴天霹雳，那五个字，像五根烧红的钢钎，戳进了我的五脏。半晌，我脑子里首先蹦出的四个字是 :  怎么会呢？继而，我又想，是什么病呢？是心脑疾病？不会！要不，就是直肠出了问题，以前他一直有痔疮，肯定叫它延误了。哥哥从部队转业回到地方，经济不宽裕，或许与生活压力重，过得艰苦有关，他才三十七岁呀，阎王为什么这么着急叫他去？不过，即使是恶性直肠肿瘤，怎么会这么快呢？

        我顾不得多想，立即去找正在新兵连检查工作的尚副团长，要求请假赴宁。尚副团长说，新兵训练刚刚开始，你是指导员，怎么能离开？再是，按规定，哥哥亡故，是没有丧假的，何况，是病危。望你以工作为重，坚守岗位。

        我一下子像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但心里依然像着了火一样，不能宁静。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哪里能安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拨通了莱阳团里王政委的电话，一说，政委同意了。新兵连工作怎么办？政委说，你甭管了，我让尚副团长代你几天。

        我决定即刻动身，到济南乘火车去南京。可是，我一下子又犯了难。一连几天下大雪，气温零下十几度，道路结了冰，再是从章丘到济南，都是盘山公路，怎么去呢？这时，李连长说，你别急，我开车送你去！我说，那你绑上防滑链，他说，别耽误时间了，我小心点就是了。

        途中，那山路真是难走，在一个坡陡弯急处，差点发生坠落，幸亏李连长技术好，应对得当，才化险为夷，没有翻入山沟。本来二个多小时的路程，足足开了近五个小时，到了济南火车站，没有丝毫耽搁，买了火车票，便登上了南去的列车。

        不知道是心里火烧火燎的着急，出了一身汗，刚才在路上，经寒风一吹，内衣又冰冷彻骨，肚子一阵疼痛，憋不住要大便。可是，厕所门任凭怎么敲，就是敲不开。情急之中，我大声呼救列车员，过了好一阵，厕所终于打开了。原来，车到站前，为保持车站卫生，列车员把厕所锁上了，等车开出后，再把它打开。

        从厕所出来，想着刚才难忍的滋味和囧态，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二十年前的上海街头，那时候，我俩还都是小孩。那回，我和哥哥从淮海路回鸿兴里的家，半途，急着要屙屎，哥哥说，等歇到家屙吧！我坚持往前走，每走一步，都似挨一记重锤，走了一阵，实在坚持不住了，连连喊，我憋不住了，要屙出来了！哥哥又说，快点走，看前头有没有公共厕所。于是，又痛苦地走了一段，没有厕所，再走了一段，还是不见厕所。那条回家的路，好像变得特别长，总也走不到头。这时，我一点也不能走了，蹲在地上。哥哥又说，再叫，掉你在这里，今后不带你出来了！我说，我不管，我就在这儿屙了。哥哥吓唬我说，不好屙的，公安局要捉你去的。我只得重新站起来，十分艰难地向前挪步，突然，……多少年后，这段快乐但苦恼的往事，给我造成了可怕的心理阴影。总说，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但上海就管拉屎放屁，城市有什么好，一泡屎能把人憋死，还不如乡下，想在哪里屙，就在那里屙。可惜，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角落村的家没有了，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瓦，我也成了城里人。

        天色渐渐亮了，车到磁窰车站，站台上立着不多的乘客，在寒风中候车。我又想起妻子小棉，当时，她在莱阳。到济南后，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哥哥的事。她当即说，她也去南京，我说，你就别去了，她非要去，说哥哥病危，怎么能不见最后一面呢？再是，你妈妈一定会很悲伤，她还带着女儿义义，不能让她操劳了，把义义带回山东吧。既然阻挡不住，去就去吧，这会儿，不知道她有没有从莱阳乘上车，在路上是否顺利？

        车过徐州，车上稍微空了一些，卖食品的小推车从我身边经过，一看，车上有南京板鸭，我立刻叫住售货员，买了一只。记得七二年国庆节，我去南京探家，第一次尝到咸板鸭，这都是靠了哥哥，要没有他，我怎么会有这口福！但同时，难抑悲从中来，曾给我带来这美食的哥哥，正处生命垂危之中，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一口？看着这板鸭，我又想起了六六年冬去南京的情景。那次，是我去北京串连回来路过南京，发高烧不得已去找哥哥，他当时在南京军区军乐队，他随即把我送到军区总院。几天后，出院了，他领我去大三元饭店吃中饭，点了三个菜  : 沙锅鸡汤，里面有红的火腿，黄的冬笋，黑的木耳，清炒虾仁，鲜嫩润滑，炒菠菜，碧绿如翡。下午，去看了电影《千万不要忘记》，彩色的，银幕好大，哥哥说，那是宽银幕，座椅，软软的，还有弹性。晚上，又是饕餮大餐，涮羊肉，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到，而且，知道涮羊肉，还有那么多诀窍，比如，一次，不可涮太多，涮的时间也不可过长，只须二三秒即可，至于那些蘸料，如芝麻酱、蒜蓉、韭菜花泥、虾油，等等，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叫都叫不出名字，咱乡下，哪有那么多佐料，至多就是油和盐。我问哥哥，今天化了你不少钱吧？他说，兄弟之间不谈钱。哥哥问我今天有什么感受，我说，今天一天，等于过了十个年。那红红的炭火，浓浓的香味，永远刻在了我心灵深处。以后若干年里，我走南闯北，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但总觉得远远比不上这些。

        在车上，我站了一路，一夜未曾合眼，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颠波，终于到了南京，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我无心欣赏，唯独一辆闯入眼帘带人的自行车，又把我的思绪带到了那个苦涩的年月，使我未干的眼睛，又泪如泉涌。六八年冬天，我和弟弟在乡下老家，姐姐在上海做裁缝，哥哥正准备结婚。一天夜里，弟弟喊冷，我以为被子薄，就又给他又盖了一条。他还喊冷，一摸额头，滚烫，我知道发烧了。我急死了，怎么办？我一想，离家七八里路的熟村大队有赤脚医生，我推开门，外面漆黑一片，又下着雨，我不顾这些，立即冲了出去，一路上，我一路奔跑，小路上坑坑洼洼，摔了我几跤。我敲开医生家的门，他随即背上药箱，随我到了我家。当晚，挂了盐水，天亮时我给医生烧了点粥吃。第二天，讲好还要挂盐水，但等了又等，不见医生来，我背上弟弟就去了熟村，弟弟十三岁了，长得瘦小，倒也不沉，可是，我那残疾的左脚不给力，每走一步都像撕裂一般疼。这样一连挂了三天盐水，还是不见好转，我问医生，是何原因，他说，估计是伤寒。我一时没了主张，唯一的念头，是叫娘从上海回来，因而，立即去拍了电报。哥哥当天就回来了。第二天一早，请村上细狗，和哥哥划着小船，把弟弟送到桥头公社医院。晚餐，我和哥哥在饭店吃的夜饭，因弟弟在输液，给他带了一碗咸泡饭。当晚，兄弟三人在空无一人的医院留宿，也是一生中，三人同眠一屋为数不多的一次，弟弟直喊害怕，因此，一夜电灯未熄。第二天一早，哥哥急着回上海，我去送他，当时，不通汽车，就喊了一辆自行车送去常州。车过翁家头，哥哥坐在车后的侧影，一点点缩小，我的泪水，却一点点膨大，我的心，像是被人剜去一般，我拼命喊，他听不见，我拼命追，追不上，我跑啊跑啊，一直追到二三里外的奚家巷，终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我哭着往回走，正好碰见医生，他问我，你追上去要给你阿哥讲什么？我说，不要讲什么。以后，一连几天，我天天去汽车站，我明明知道哥哥不会从汽车上下来，但还是希冀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哥哥的家十六中近了，我心里不住喊  : 哥哥，你不要急着走，等等我！

        我走到哥哥家，给我开门的是哥哥，我疑惑地怔怔看着他，没有一丝病容，当即，重重地捶了他一拳，然后，破涕为笑，你这是闹得哪一出？他说，我弟弟参战了。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弟弟给他寄来了18.77元钱，有纸钞，还有硬币，奇怪的是没有信纸。他打电话到弟弟的部队询问，部队领导说弟弟参加自卫反击战了，父亲在上海还等着他去顶替呢，他急得一时没了主意，便给我打了电报。我说，我也写了参战书，但没有批准，弟弟能去，是咱家的光荣，眼下，暂时先瞒着娘，以后，好好安慰她。

        这次星夜兼程赶赴南京，虚惊了一场，以为要与哥哥永诀，不由得忆起兄弟间的点滴过往，以及这件事的本身，深知手足情的可贵。哥哥没事，我们就放心了，但同时又为弟弟的安危担忧，我们唯能祈愿他在战场杀敌立功，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