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
葬礼那天,阳光好得刺眼,好得残忍。
墓园里,新修剪的草坪散发出一种过于鲜亮、蓬勃的青草气息,混着湿润泥土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呛人。高大的梧桐树依旧伫立着,叶片在光线下绿得发亮,油润饱满,在微风中无忧无虑地沙沙作响,仿佛在嘲笑这肃穆人群的悲伤。
这生机勃勃得近乎蛮横的世界,与葬礼的黑白肃穆格格不入,像一幅色彩错乱的荒诞画。
温一寒的墓碑是崭新的,黑得发亮,冷得刺骨。
上面镶嵌着他的照片,笑容温润,眼神清澈,定格在一个与此刻冰冷棺椁截然相反的、充满生机的瞬间。 照片下方,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那短短的一行数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深可见骨的刀疤。
林夏天穿着一身毫无光泽的、吸走所有光线的纯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瘦得厉害,那身黑衣像是挂在一副空荡荡的骨架上,风一吹就能将她带走。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像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偶。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她那双深不见底、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眸。
她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覆盖着白菊的、深棕色的檀木匣子——那里面,装着曾经给予她温暖怀抱、跳动心脏的温一寒,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那个盒子那么小。
小得让她觉得窒息。
他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怎么就被装进了这么小的一个方寸之地?
肃穆的悼词,关于安息,关于永恒。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林夏天麻木的心湖上,激不起一丝涟漪,只是沉甸甸地往下坠。
到至亲告别。
林夏天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
她走到那个小小的、精致的骨灰盒前。檀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却传递不出丝毫暖意。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颤抖,轻轻触碰那冰冷的木质表面。
就在指尖触及的刹那,仿佛触碰到爱人的灵魂,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巨大的虚空感瞬间攫住了她。
这不是他! 这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盒子,怎么会是他?
那个会笑、会说话、会把她拥入怀中、会用指尖擦去她眼泪的温一寒呢?
“温……”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只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后面那个名字,连同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那些思念、委屈、恐惧、还有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爱——都被这冰冷的现实死死扼杀在胸腔里,化作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头。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骨灰盒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黑衣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倔强不肯落下的叶子。
顾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眼赤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林夏天瘦弱的身子,心疼,比任何时候都心疼自家小师妹。
林夏天的姑姑姑父担忧的上前安抚她。
贝既明和太太也是泪水涟涟。
温一寒的妈妈跪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爬满了她的脸。她看着林夏天的背影,看着那个骨灰盒,巨大的悲伤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叶泽站在人群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的目光落在林夏天弓起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脊背上,又移向那个小小的骨灰盒,最终投向远方喧嚣刺眼的绿意,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极力压抑的、沉重的痛楚。
亲友们依次上前,放下白菊,低声啜泣。
花朵洁白得刺眼,散发着清冷的香气,堆叠在冰冷的骨灰盒周围,像一场无声的、徒劳的献祭。
仪式结束。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低低的交谈声、压抑的哭泣声、鞋底踩过草地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林夏天却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骨灰盒,仿佛与那冰冷的檀木融为了一体。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绿意依旧逼人。唯有她,和身下那片小小的、新翻开的、散发着湿润泥土和死亡气息的墓穴,被遗弃在这片过于鲜活的背景里,凝固成一个静止的、绝望的剪影。
世界喧嚣地运转着,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她,被永远冻结在温一寒生命熄灭的立春午后。
风,不知何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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