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青山在阳光的纱幕后若隐若现,就像突然涌上我心头的悲伤。同得到的东西时的悲伤相比,得不到东西时的悲伤根本算不上是悲伤。
我躺在清风吹拂的小山岗上,望着云团汹涌的天空,好像是落在大海的漩涡里了。
这些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漂亮,自以为有头有脸的人,要体面,而不要忠诚。
我在尘土、人声、商品和土坯房子中间穿行,但我的心是空的。
历史就是由好多的第一个第一次组成的。
从山口乡下望,先是一些柏树,这儿那儿,站在山谷里,使河滩显得空旷而宽广,然后,才是大片麦地被风吹拂,官寨就像一个巨大的岛子,静静地耸立在麦浪中间。马队冲下山谷驮着银子和珍宝的马脖子上铜铃声格外响亮,一下使空旷的山谷显得满满当当。官寨还是静静的在远处,带着一种沉溺与梦幻的气质。
人,只能毁在自己手里。
有事情总会传到人耳朵里。
通常,喇嘛们看见过分工巧的东西,会为世界上有人竟然不把心智用来进行佛学与人生因缘的思考而感到害怕。
他们不知道出现这样的情形是福是祸,所以,都显出紧张的表情。每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总会有一个人出来诠释,大家都沉默着在等待,等待那个诠释者。
越过这片被践踏的开阔地,是官寨,是麦其土司雄伟的官寨。从这里看起来显得孤零零的,带点茫然失措的味道。一股莫名的忧伤涌上了我心头,叫做人民、叫做百姓的人的洪水把握卷走,把麦其家的其他人留在了那边……拉开始很快,连想一下的功夫都没有,但要走进就困难了……高潮的到来,也就是结束。激动,高昂,狂奔,最后,瘫在那里,像叫雨水打湿的一团泥巴。两个小厮也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像跳到岸上的鱼一样大张的愚蠢的嘴巴,脸上却是我脸上常有的那种傻乎乎的笑容……我不知道发生奇迹。我叫奇迹水一样冲走了。我没有在高处给那股很大的力量以方向……
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只要一挥手,洪水就会把阻挡我成为土司的一切席卷而去。就是面前这个官寨阻挡我,只要我一挥手,洪水也会把这个堡垒席卷而去。但我是个傻子,没有给他们指出方向,而任其在宽广的麦地里耗去了巨大的能量,最后一个浪头撞碎在山前的杜鹃林带上……我倒在床上,听见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又一只靴子落在地板上,声音震动了耳朵深处和心房。
慢慢来,我就知道要慢慢来,可事情变快了。
想事情就是自己跟自己说悄悄话。
有时候,一个人的心会分成两半,一半要这样,一半要那样。一个人的脑子里也会响起两种声音。他正在用一个声音压过另一个声音。
餐室里气氛相当压抑,大家都不停地往口里填充食物。大家像是在进行饭量比赛。
比喻仅仅就是比喻,就不会有什么意思。
这个聪明人要做的事情,果然没有一件会出人意料。
真静啊!就像世界上不存在一个麦其家一样。
河的奔流才让大地上的一切显得生机勃勃。
没有什么疼痛不会不过去的,眼前的疼痛也是一样。
脸像从河底露出来叫太阳晒干了水气的石头一样难看。
我开口说话是一个错误,不说话时,我还有些力量。一开口和这些聪明人说话,就处于下风了。
我是个傻子,不必要依着聪明人的规矩行事。
历史就是从昨天知道今天和明天的学问。
这张脸,被仇恨,被胆怯,被严寒所折磨,变得比月亮还苍白,比伤口还敏感。
春天来得快,天上的风向一转,就两三天时间吧,河边的柳枝就开始变青。又过了两三天,山前、沟边的野桃花就热热闹闹地开放了。短短几天时间,空气里的尘土就叫芬芳的水气压下去了。
要是有人挂念土司,那是挂念土司的位置。
什么事一想通,走起路来也轻快多了。
一切都是过去的重复,现在在边界看到前所未有的崭新的东西,一双眼睛灼灼发光。
眼睛比过去安定多了,不像过去那么劳累——因为不用替别人盘算了。
有史以来,汉人到我们的地方,不带来什么就要带走什么。
当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就会发现,人家已经准备下一大堆规则。有时,这些规则是束缚,有时,却又是武器,就像复仇的规则。
我们站在一个小山岗上,面前平旷的高原微微起伏,雄浑地展开。鹰停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这时,具体的事情就变得抽象了,本来会引起刻骨铭心痛楚的事,就像一颗灼热的子弹从皮肤上一掠而过,虽然有着致命的危险,但却只烧焦了一些毫毛。
眼前开阔的景色使我的心变得什么都能容忍了。
……有些话,在房子里,在夜半醒来时,就会叫我心痛。成为我心头慢慢发作的毒药。但现在,风在天上推动着成堆成团的白云,在地上吹拂着无边的绿草,话语就变得无足轻重了。我们还谈了很多话,都被风吹走了,在我心里,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时间比以前快了,好像谁用鞭子在抽它。
经过种植鸦片的疯狂和历史上时间最长、范围最广的饥荒后,这片土地在长久的紧张后,又想产后的妇人一样松弛下来,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去了。土司们像冬眠的熊,躲在各自的官寨里,再也不出来抛头露面了。
一件事情来了,另一件事情又跟着来了。时间,事情,它们越来越快,好像再也不会慢下来了。
我确实清清楚楚地看见的结局,互相争雄的土司们一下就不见了。土司官寨分崩离析,冒起了蘑菇状的烟尘。腾空而起的尘埃散尽之后,大地上便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东西都有消失的一天。
高高在上的土司们其实都十分寂寞。
一个人,生下来就是什么而不是什么,是不公平的。
又有什么脑子好动?底盘是祖先划定了的,庄稼是百姓种在地里的,秋天一到,他们自己就会把租赋送到官寨,这些规矩也都是以前的土司定下来。他们把什么规矩都订好了,所以,今天的土司无事可干。
事情不必去找,到时候自然就会发生。需要的只是等待,人要善于等待。
老百姓相信的事情总是要发生的,就算听上去没有多少道理,但那么多人都说同一个话题,就等于同时念动了一条咒语,向上天表达了同一种意志。
人的口水是最毒的,鬼魅都要逃避。
所有人都只想自己要做什么,而不敢问这样做有没有希望。
凡是有东西腐烂的地方都会有新的东西生长。
大家都想保持一个彼此感到安全的距离。大家都尽量在那个适度的距离上微笑、致意,但从不过分靠近。距离是并不彼此了解的人呆在一起时必需的。
(此时让位)有用的!我要给所有的下人自由民身份。
我看见麦其土司的精灵已经变成一股旋风飞到天上,剩下的尘埃落下来,融入大地。我的时候就要到了。我当了一辈子傻子,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聪明人,不过是在土司制度将要完结的时候到这片奇异的土地上来走了一遭。
是的,上天叫我看见,叫我听见,叫我置身其中,又叫我超然物外。上天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我看起来像个傻子的。
——阿来《尘埃落定》摘录
2025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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