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房子

又下雨了。

灰豆最怕夏天下雨了，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她家的房子刚好修在了水土流失的坡上，这才第7年，在经历了漏水加盖瓦片屋顶、地基下沉加固地基拿木头抵住外墙等等折腾后，这房子实在是不能住了。水泥板的房子，墙面裂缝最宽的地方已经有一个拳头宽了，经常莫名其妙从屋顶掉一些灰灰下来。这雨下了很久了，前晚昨晚灰豆妈带着灰豆和弟弟黑豆到邻居家借宿了。白天要是垮了，还有机会逃生吧，要是晚上垮了，估计一家三口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灰豆不知道妈妈夜里几乎没睡吧，小孩子的世界简单，不论白天经历了什么，晚上总是能睡得踏实。灰豆妈看着旁边熟睡的两姐弟，心里太痛苦了。如果生活所有的苦给她她都甘之如饴，哪怕阎王老爷现在把她的命收走她也不觉得害怕。可是这两姐弟怎么办，已经没爸了再没了妈，怎么办。

有邻居建议灰豆妈去找找乡政府，乡政府有栋房子，专门收烟草用的，很大，两层，土墙，一楼隔了一间出来，一间是收烟草的工作人员住的，很小，现在这个工作人员家就在街上，没有住在这间房子里。另一间就是收烟草的工作间了，特别特别大。灰豆妈的目标，是想把那间小的借来暂住。

乡党委书记去县里开会了，本来说再等等，等他回来再说，可这暴雨下得让人胆寒。于是，灰豆代表妈妈去乡政府的电话厅给书记打了个电话。这位书记以前是灰豆小学的校长，他很喜欢聪明乖巧的灰豆，电话通了，书记特别和蔼，告诉她钥匙在何毛那里，让她去拿。灰豆很高兴，感觉校长很给自己面子，觉得自己能为妈妈分忧，解决房子这么大的事情，特别有成就感。灰豆去到何毛的房间，人没在，有些扫兴，回家了。

有好心的邻居给灰豆妈建议：搬房子是大事，你应该摆一桌，请来乡政府的领导和一个见证人，大家当面做个交接。灰豆妈想想，这事确实郑重。于是当天就和灰豆准备起来。洗好了菜，剐好了土豆，还买了平时灰豆几乎没见过的猪肝。

第二天一早，6点多，灰豆妈开始烧火做饭，8点多菜已经上桌，都拿碗扣着。灰豆自告奋勇地要去邀请所有乡政府的领导。她都认识，也知道他们住哪里，平时躲猫猫没少在乡政府的楼里折腾。她一间间敲开门，大家都还在睡觉呢，所有的人都表示不来了，让灰豆拿到钥匙就搬了吧。虽然有些失望，但能拿到钥匙搬进去也挺好的。于是灰豆最后去敲何毛的门，拿钥匙。何毛没开门，从窗户和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钥匙不在我这里，还在上一家住户手里。灰豆愣了一下，上一家住户她认识，就在离乡政府20米远的房子里那家人，那家小孩比灰豆小一级，平时经常一起爬吊杆。

灰豆到他家去问，说钥匙早就交了。灰豆觉得，这家人不会骗他，钥匙就在何毛手里。他不愿意给，他讨厌灰豆，讨厌灰豆一家，平时在乡政府楼里躲猫猫遇到他，他的眼神就不友好。灰豆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交代。

妈妈看灰豆的样子，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没说话，像一座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灰豆也那么坐着，不说一句话。坐了好久好久，邻居见他们还没搬，过来看看究竟，却发现根本就没动。灰豆噼里啪啦跟邻居说了何毛不愿给钥匙，邻居说，他曾经听过何毛说：“你们这一家没有当家人，要是谁沾到你们，会甩不掉的”。灰豆懵了！她从没想到过，自己一家人在别人眼里会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她疯了一样冲了出去，她要去干嘛，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雨。她想去问何毛，是不是真的说过他们一家甩不掉。可是又觉得没有意义啊！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在公路上就这么走着，突然一声惊雷吓了她一跳，她觉得老天爷都欺负她。她开始哭，嚎啕大哭，边走边哭，她想死，她不甘心，她想杀人！生活已经不易，为什么这些人没有一丝悲悯之心，真的要看我们一家被压死在乱石堆里他心里才舒服吗？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他？灰豆想不通啊想不通。一路走一路哭，不知不觉走到了她好朋友妞妞家门口。妞妞爸妈发现了哭成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灰豆，拉进屋问怎么了。灰豆抽抽搭搭说了好久，妞妞爸妈才明白她说的啥。他们非常愤怒，妞妞爸爸拿出电话打给何毛，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挂掉电话，他说，你们搬到我们家来，我们家房子宽。想到房子问题解决了，还能和妞妞住一个屋檐下，灰豆觉得也挺好，渐渐收住哭声，平息自己的情绪，跑回家喊妈妈搬到妞妞家。

满桌的饭菜没有动过，灰豆妈还是灰豆离开家时的模样，安静地坐着。她绝望了！生活太不容易了。她躲过了饥荒的五九年，躲过了七九年要命的肺结核，却在一双儿女还未成年时失去了丈夫。她的身体太差了，体重不足80斤，虽然肺结核没能要了她的命，却落下了随时咯血的病根，这些年女儿的学费因为她成绩好学校给减免了，家里的粮食蔬菜靠灰豆舅舅和灰豆姑姑提供，还能勉强度日，如今这房子快塌了，她是真的没办法了。看着小小的灰豆东奔西跑，像个大人一样去拿钥匙，去请人吃饭，她心疼，更绝望！如果生活这样不易，不如一家人就这样在一起，等着房子塌吧。

灰豆让妈妈收拾东西搬家，妈妈不动。她似乎明白了妈妈的想法，她感觉到了，妈妈想死，想带着弟弟和她一起死。嗯，这样也挺好的，死了就再也没人嘲笑她是劳改犯的女儿了，死了就不用下雪天去垃圾堆里捡碳了，死了就不用被小孩子拿枪打屁股了，死了也挺好的。于是，灰豆和妈妈很有默契地无话，吃饭，收拾碗筷。

下午，副书记来了，还带来了钥匙。副书记胖胖的，他以前是灰豆的音乐老师，还带着灰豆排练过舞蹈，他幽默风趣，会拉二胡，很有才华，是灰豆眼里很厉害的人。他到灰豆家，啥也没说，冲灰豆招手，说：“来，拿着，今天就搬”。灰豆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走过去，把钥匙塞到灰豆手里，摸摸她的头，转身到隔壁，交代邻居帮灰豆一家收拾东西。

邻居们热情地帮灰豆一家收拾好了，当天就搬进去了。以后的很多年，灰豆常常想起那天的倾盆大雨，想起带给她无限温暖的校长、妞妞爸妈、老师以及热心的邻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