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太阳,只留了一道残光,浮映在西方高山上的一角,本来阴森幽冷的空山,被这昏光一照更加凄凉的可怜了。河流上起了微波,一层层的细浪,受了残阳的返照,一时也光辉了起来。清淡的天空好像离人的泪眼,周边上只带着一道红图。清飒的凉意,渐渐逼入了我的心扉。
薄寒浅冷的时候,泣别伤离的日暮,又别了故乡,上了前往学堂的汽车。
从车窗望去,路边是一排清绿的柏树,参差隐约地对我点头,绝似画中的远草,依依有惜别的余情。
以我的性情而论,正在这样的时候,恰可以陶醉在惜别的悲哀里,享尽这一场饱含离愁之景。否则也该自己制造一种可怜的情调,使我感到自家的风尘仆仆,一事无成。可这两种情怀,我一种也酿造不成,心里只忍了一种愤恨,觉着非要拿出一把快刀,杀死几个同类,才肯干休。若他们是比我富裕的時候,我也算为世间除了一恶,若是他们是比我穷苦的地步,我也算终结了他们的烦恼,让他们走向了解脱。可是连自己的生命都勉强挽留的我,哪里又有多余的武力,做此般壮举呢?这愤恨的原因究竟何在?自家也不敢妄言,难以诉明啊!
车愈行愈远,天愈来愈暗了,两边的风景也一步步荒凉起来了,天色垂垂向晚,我的怨愤才渐渐平息了下去。
不久来到了一个平直的路段,司机的双手总算有了余裕,便很快点上了一支香烟。他自己享受的同时,也不忘滋润所有乘客的肺部。如此善良的你这服务者,若你上车前多贪了几杯好酒,一会儿路过有河流的地方,稍起了一阵睡意,将连我同行的几人,送进这河流的怀抱,倒好省却我的一番苦恼了。我愿意化作一堆春雪,躺在五月的阳光里;我愿意代替了落花,陷入污泥深处;我愿意背负了天下青年男女的神衰恶疾,在此处消灭了我的残生。
不禁又发出了这些感伤的咏叹,几句牢骚的废语,究竟有什么用处呢?垂死的时候,亦不能当作续命的药饵,饥不能食、寒不能衣,是没有一点裨益的。噢,不对,它倒可以博得些撒旦的微笑,且若传了出去,也总有人拿了这篇文字,去佐他们淫乐的金樽了。那些空中的楼阁,究竟建在什么地方?像微虫似的我辈,讲起来更可羞了。
沉浸于這样的思绪里,以至下了车,进了学校,身体又被我搬进了教室,我全然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一个知心的同学跑来问我“你怎老成这般样子,是赶着上天去成仙吗?”(其实是好心的调侃)我才从中惊醒了。
大约一个月的远离,我的课桌因为没有主人的疼爱,自卑地走到最后面来了。薄皮缝瘦骨,颓体潜污魂之我,见到可怜的它,又怎敢生嫌?唯有相拥互悯罢,本是我一人的过错,竟也无端连累你了,我的心里,全是无尽的惭愧啊!
三节晚自习里,同学的課桌上尽是大小高低的山峰,在那里作他们假睡的遮蔽,而在我朋友的肩背上,仅躺着安静的纸笔,以轻些我与他的负担。
…………
夜晚的天空,亦缀了几颗残星,忽明忽暗,似在笑人间的多事,空气里弥漫了寂静,且愈显得有些恐怖。月亮胆怯地藏在云间,也终不肯探出头来。
在一座江边的学校里,微明的路灯下,隐约看得见一个高瘦的两足生物,拖了细长的影子,在弥漫的恐怖中间,幽幽地彳亍着,若从半空中望去,他所走的路径,竟也分明是一条清晰的直线啊!
10月4日夜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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