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轰隆而来的是伤感离别和久别重逢,多少人离开,多少人回来。迎来送往中,火车站承载着无数亲人的思念、双眼的期盼和对生活的希望。
我对火车站最初的印象是到乡里的火车站送二姐去上海打工,那时候觉得火车站是多么神圣。当一列火车从遥远的地方开来,再开向遥远的地方,这个在中国大地上和无数乡村一样的乡村与外面的世界联通了,驶向不知的远方和遥不可及的明天。
踏上离别的火车,一去就是一生,再不会像父母那样在故乡的土地上辛劳耕作。二姐也是一样,十五岁那年辍学在家,再也忍受不了喂猪烧饭还时常被打骂的日子,春节时让父亲找到邻村一个沾点亲切关系的表叔,说好春节过后就跟着他的女儿去上海打工。春节一过完,二姐就背上行囊,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往远方,我也第一次看到母亲的不舍和父亲的柔情,感受到孩子离开时父母的难过伤痛。这一走二十多年,二姐除了春节偶尔回来以外,永远告别了她童年的家乡。人就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旦离开就再也无法回来,飘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唯一留下的是与父母的相互牵挂和对童年的无尽回想。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离开家最早、被父亲打骂最多的二姐,却是三个孩子中最恋家、最关心父母的那个,也许她对家乡和对父母的情比我们更深,缺失的东西也比我们更多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乡里的火车站火车不再停靠。等我来这里上初中的时候,车站已褪去它曾经的热闹繁华。脑海中站台上等车的“宏大场面”永远定格在了送二姐去上海的那个午后。一切都已走远,一切都不再回来。我时常会逃课去车站走走,回想送二姐走时的情景。下雨天中午回不了家,妈妈就会给我一块钱买午餐,我也会多走几步路去火车站旁的一家面馆。热闹的面馆里仿佛又回到那个热闹的车站,与眼前冷清的站台形成强烈对比。轰隆驶过的碳皮火车,带着时代的步伐扬起灰尘,弥漫着属于这座车站的苍凉。夕阳下,铁轨正竭力伸向远方,远的不能再远的远方。
乡里火车站停运后,镇上的火车站成了县里唯一的火车站,方圆数十公里的人都来这坐车,一座偏远的小镇一夜之间热闹起来。高中时,我转校到临县读书。同去的校友都是搭乘火车过去,我则骑自行车乘船渡河走近路。那时一张火车票是我一周的生活费,实在太贵太贵,坐不起。大姐从离家200公里外她上大学的城市给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托了客车师傅带回来。炽热的阳光下,骑行在广阔原野,迎着麦浪方向,抬头望蔚蓝天空,美好的大学生活就在不远的前方。一天下午放学后,房东告诉我家里来电话说大姐从学校回家了,我特地赶回去见她一面。一下课,我就迫不及待地骑车往家赶,但走不多远天空就飘起了小雨,继而越下越大。那时的乡村道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车轮里很快塞满了泥巴,困在原地不得动弹。我用树枝掏去泥巴,可走不了几步又都塞满,推也推不动,丢也丢不下。漂泊的大雨里,我绝望地望着天空,一个圆点不断拉长距离,最后在雨水旋涡中心消失不见。不知是从哪来的力量,索性把车子扛在肩上向数公里外的渡口走去。到达渡口时已是深夜,渡船安静地停在河边,绵延无边的河水伸向无尽的黑夜,只剩下一声接一声恼人的蛙叫。这时,从草棚走出的船家可能看我是个孩子,又被雨水淋的狼狈不堪,本来从不在夜间行船的渡口,在我出了五毛钱高价船费后(原价2毛),他叫来一个家境贫困的“傻子”渡我过河。扛着脚踏车又走上十多里路,终于在第二天来临前看到了家里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是那么明亮,是那么温暖。不管你身在何处,遇到什么挫折,这里就是最温馨的港湾。一杯热水、一碗热饭,就会抚平一切疲惫伤痛。
上大学后,小镇火车站将我与读书所在的城市连接,尽管那列火车很慢很慢,慢的让人几乎忘记时间,但我还是喜欢从这坐车。此时,随着打工潮的鼎盛,小镇火车站也迎来了它最辉煌时期。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狭小的候车室承担着它本不该承担的重负,站台上送别的人们在无限延长的铁路线上渺小的像无法找到的尘埃颗粒。当火车驶来,来不及告别,碾压着挤上火车。送站的人正准备望向车内,火车“昂”的一声已经驶向不知的远方。我也在这前挤后拥中过完大学期间回家与父母团聚的四个春节。
一分钟的短暂停留,让人与人之间的告别没了那么多离愁别绪,车轮碾压的时代大潮中,南来北往匆匆而过的人,从这踏上谋生活的路。相对于以前,这条路更远、更难、更迷茫、更残酷无情,留下的只有相隔时空的思念与牵挂。年迈的父母每近年关就眼巴巴地期盼,这种期盼是矛盾且残酷的,一方面期盼远在他乡的子女归来,另一方面每期盼一次就向死亡多走一步。他们是在用生命代价换取与孩子的一次团聚,这种代价似乎太大太大,但在时代浪潮中又是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在人们的意识中从未有过。
最后一次坐火车到达小镇火车站,是在完成毕业论文答辩后从学校回家。以前火车都是白天到站,我自己步行回去。这次列车却给了我特殊待遇,由于遇到强降雨停在半途,期间还换乘两次,到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对于霓虹闪烁的城市九点多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对于我们这样偏僻的小镇,人们早已带着劳作一天的疲惫进入梦乡。车站外下着连绵细雨,昏黄的路灯下,爸妈站在家里破旧的拖拉机旁,急切等待儿子的归来。我第一次深切感受到父母期盼子女回来的那份心情,也第一次看到眼前的父母变得如此苍老。都说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此刻我在父母身上清晰地看到生离的痛苦和重逢的喜悦。孩子走到哪里,父母的牵挂就到哪里,就像手中的风筝,直到有一天再也拉不住了,只剩下无助的等待,等待孩子归来,等待生命老去,等待死别来临。
2010年底,小镇火车站因铁路电气化改造停止运行,完成了它66年为小镇迎来送往的使命。虽然小镇人民一直期盼车站重新开通,县政府也多次努力与上海铁路局沟通,但车站永远定在了它停运的那天。如今,破旧不堪的站房依然还在那里等待,作为小镇人民的记忆,静静伫立在再无人来的角落。有多少离别,有多少等待,有多少期盼,有多少怀念,都深深镌刻在这座站房。小镇人也早已习惯了没有火车的小镇。
火车站,轰隆而来的列车,有多少人离开,有多少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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