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再次出现在我梦里。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了。明明我们已经三年没见,明明我已经几乎忘记你笑时眼角细纹的走向,可梦里你的面容却如此清晰,连右眉梢那道小时候爬树留下的微小疤痕都分毫毕现。
我坐在床边,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窗外,二十二世纪的悬浮车流无声滑过,晨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公寓的智能地板上。这不对劲,我想。一个早已退出我生活的人,不该如此固执地占据我的梦境。
“可能是潜意识清理程序出了故障。”我的室友李理在早餐时推测,“你上周不是更新了神经接口吗?也许是兼容问题。”
我点点头,啜饮着合成咖啡。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会在大脑皮层植入神经接口,它帮助我们过滤无用记忆、优化睡眠结构,甚至能在梦境中复习白天学到的知识。正常情况下,它不该让一个早已归档的记忆如此频繁地重现。
那天晚上入睡前,我特意检查了接口设置。一切正常,潜意识清理程序运行平稳,记忆归档系统没有报错。我启动了深度睡眠模式,期待着一次空白而宁静的休息。
然而你又来了。
这次梦境更加鲜明。我们坐在大学校园那棵老槐树下,你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是你紧张时的小动作。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只记得风掠过树梢的声音和你眼中闪烁的微光。当我试图靠近些听清你的话时,梦境像浸水的油画一样开始融化。
我惊醒过来,房间的夜灯自动亮起柔和的蓝光。
“调出最近七天的梦境记录。”我对房间的智能系统说。
空气中浮现出淡金色的数据流。我仔细查看那些被转换成可视化信息的梦境内容,忽然注意到一个异常——在每个有你出现的梦境数据包中,都嵌着一个相同的、微小的加密标记。那不是标准梦境数据该有的东西。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神经科技服务中心。
“这种情况很罕见。”技术人员看着我的检测报告,“你的植入体里有不属于官方系统的代码。有人修改了你的梦境生成算法。”
“被黑客攻击了?”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更像是...定制服务。”技术人员指着全息屏幕上的一串代码,“看这里,这个签名。我猜你可能是‘忆境’的用户。”
“忆境?”
“一家初创公司,提供梦境修复服务。他们能找到你记忆里缺失的部分,用算法补全,然后在梦境中重现。通常用于治疗创伤性失忆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让人们与已故的亲人重逢。”
我怔住了。你没有死,我知道,因为你的社交媒体上周还有更新。但你确实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回到家后,我搜索了“忆境”公司。网站简洁而神秘,只有一个简单的标志和联络入口。我发送了咨询邮件,十分钟后收到了回复。
“我们确实在为您提供服务,陆先生。”视频通话那端的女士微笑着说,“不过不是您自己订购的。”
“那是谁?”
“客户信息是保密的。不过,订购者给您留了一封信,如果您主动联系我们,我们就转交给您。”
信很快传到了我的终端上。我认出了那个签名——是你的。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大概已经发现了那些梦。对不起,用这种方式打扰你的睡眠。但我需要你的帮助,而这是唯一能不被‘他们’发现的方式。”
我愣住了,继续往下读。
“我的现实处境很危险。我参与了‘深梦’项目,研究梦境共享技术,但实验出了意外,现在我的意识被困在了集体潜意识的边缘地带——梦界。外界认为我已经失踪,事实上,我还能通过特殊设备与少数人的梦境连接。”
“你是唯一一个潜意识频率与我足够接近的人。我需要你找到我,在梦界的深处。记住,在下一个梦中,我会带你看到指引。注意梦里的异常之处,它们是我留下的路标。”
“请小心,有些人不想我回来,他们可能也在监视你的梦境。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关于我的‘真实消息’——那可能是假的。”
信到这里结束了。
那一夜,我带着全新的警觉入睡。果然,你又来了。
这次我们走在一条我从未见过的街道上,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青辉,两旁是欧式风格的建筑,但细节模糊不清。你走在我前面,不时回头看我,确保我跟上。
“这是哪里?”我在梦中问。
你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远处一座高耸的钟楼。我顺着你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钟楼上的时钟是倒着走的。
醒来后,我立刻画下了梦中的景象。那条街道,那座钟楼。然后在全网范围内搜索相似的地点。
花了三天时间,我终于找到了——位于欧洲一座小城的偏僻街区,几乎与梦境一模一样。就连那座倒走的钟楼也真实存在,是当地的古怪景点。
没有犹豫,我订了最快的航班。
在小城的钟楼前,我见到了你的同事林雨。她证实了你信中的内容。
“陈远参与的项目远比他信中描述的复杂。”林雨说,警惕地环顾四周,“‘深梦’不只是为了共享梦境,而是试图通过集体潜意识访问一个...该怎么形容...一个信息维度。陈远发现了项目背后有军方背景,他们想利用这个技术进行意识操控。”
“他现在在哪?”
“他的身体被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但意识确实被困住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才能引导他回来。”
林雨交给我一个改良过的神经接口设备:“这个会增强你在梦境中的自主性。下次在梦中见到陈远,用它来锁定他的意识坐标。”
那晚,在酒店房间里,我连接上那个设备,怀着忐忑的心情入睡。
你再次出现在我梦里,这次在一片无垠的麦田中。你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几乎与真人无异。
“你收到我的指引了。”你说,微笑着。你的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传达到我的意识中。
“我找到了那个地方,见到了林雨。”
你的表情严肃起来:“时间不多了。听着,下一次满月之时,梦界会与现实世界产生最薄的屏障,那时我有可能挣脱出来。但需要你在我这一端同时接应。”
“我该怎么做?”
“我会引导你进入更深层的梦境,那里是梦界的核心。但那里也很危险,如果你的意识迷失在那里...”
“我会去的。”我毫不犹豫地说。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晚都在梦中接受你的训练。学习如何在梦境中保持自我意识,如何识别并避开意识陷阱,如何在你创造的迷宫中找到路径。
满月之夜终于来临。
我早早躺下,连接好林雨给的设备,闭上眼睛。几乎立刻,我就沉入了梦境。
这次没有熟悉的场景转换,我直接站在了一个发光的入口前。你就在那里,向我伸出手。
“跟我来,不要放开我的手。”你说。
我握住了你的手,跟着你踏入光芒之中。
我们穿过由记忆和想象构成的回廊,经过由童年恐惧化形的怪物,绕过由希望和失望交织而成的迷宫。有时,我会瞥见其他迷失在梦境中的意识体,像透明的鱼在意识之海中游弋。
“就在前面。”你指着远处一个旋转的光之门。
就在我们接近门口时,梦境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周围的景象开始崩溃,像是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
“他们发现了我们!”你喊道,紧紧抓住我的手,“他们在试图切断连接!”
“现在怎么办?”
“跳进去!”你指着那扇光之门,“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一同跃入光芒之中。
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和图像都消失了。我漂浮在一片纯白之中,只有你还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谢谢你。”你轻声说,“没有你,我可能永远迷失在那里。”
“你现在回来了吗?”
“部分回来了。”你的形象开始变得透明,“我的意识找到了回归的路径,但完全恢复需要时间。当你醒来时,我可能不会立刻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我感觉到你的手从我的掌握中慢慢消失。
“等等!我还有问题...”
你已经几乎完全透明,只有声音还在回荡:“检查你枕头下的地址。来那里找我,当我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
我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晨光熹微。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到枕头下,摸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离这座城市只有一小时车程的一家私人诊所。
三小时后,我站在了诊所的一间病房前。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你安静地躺在医疗床上,身边是各种监控仪器。林雨站在我身边。
“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真是奇迹。”她轻声说,“今早突然出现的脑波活动让我们大吃一惊。”
“他会完全恢复吗?”
“医生们说,有希望。”
我坐在你的床边,看着你平静的睡颜。与梦中不同,现实中的你看起来更脆弱,更真实。
你的手指突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注视着你的脸。你的眼皮颤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最初的眼神是茫然失焦的,然后它们转向我,定住了。一丝微弱的笑意出现在你的嘴角。
“那条街...”你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在梦里...我指给你看的那条街...”
“我找到了。”我握住你的手,“我找到了你。”
你轻轻回握我的手,眼中闪烁着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微光。
从那天起,你不再仅仅出现在我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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