挡路

住在米脂县月秧村东头的华强老汉最近有点烦。

事情还得从今年春天说起。一次村委会上，村长告诉大家说，县城南边有个 “长庆采气厂”，在村子附近建站埋管子。他兴奋的说：“乡亲们，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前年修铁路经过刘家湾，刘家湾的人靠帮忙干活外加征地补贴，挣了不少钱呢！去年移动公司在艾渠村修了个信号塔，艾渠村捞到些外快不说，以后打手机信号可好了。我那时就想着这样的美事咋落不到咱村头上呀？正琢磨着呢，财神爷今年就光顾咱村了。”村长顿了顿，继续说道：“长庆采气厂是挖天然气的，咱村地下有天然气，要在咱们地里打井、埋管子哩。昨天乡上开会时我和他们谈好了，打井、修房子占的地，占谁的给谁家补贴地钱；埋管子时经过谁家的地，让谁家挖沟埋沟，然后根据标准付工钱给谁家。总之，乡亲们，”村长说到最后站了起来，用拳头敲着桌面，“一定要抓住这次大好的机会，给采气厂创造好施工条件，咱们也卖力的干活，让家家户户的收入都美美窜上一大截子！”

在大家的叫好声和鼓掌声中，华强老汉心想：“这还不错，总比种地强些嘛。”

接下来的半年里，月秧村打破了平静，变得热闹起来。华强老汉家门前那条路上，每天多了许多进进出出的汽车，村里也多了些穿红工衣的长庆人。村北面的冯老二在自家玉米地里推出两块平地，长庆人用铁皮房子围起一圈，在中间架起高高的井架没日没夜的钻啊钻；村西头的山峁上老李家兄弟的地，土质又差地势又高，每年只能种点苜蓿喂牲口，谁能想到就是这块地，被采气厂征去建集气站了。“风水轮流转啊，”华强老汉眼红地说，“当初承包土地时死活没有人要那块地，后来是抓阄才分下去的。早知道会有这光景，我就主动承包了。”

忙着忙着，到了秋收的季节。又大又红的苹果压弯了树枝，成片的向日葵低垂着头，金灿灿的苞谷棒子露出了笑脸，让人打心眼里欢喜。村北面的两口气井打完了，钻井队的小伙子们在撤走前又主动帮村上打了一口水井。“还是国家的单位好呀。”华强老汉边喝着新井打出的水边想着。

可等集气站修好了，长庆人开始把从村南边接进来的管子连进村西头的集气站的时候，华强老汉就坐不住了。“敢情咱村忙碌了大半年，竟和我们村东边几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华强老汉和住在村东边的村民一起去找村长。村长面对这几户，显得有几分抱歉和无奈：“当初就说过啊，用谁家地，就让谁干活。这不是没用村东边的地嘛。要怪，只能怪谁让你们的地都在村东边呢。”

理亏的华强老汉回到家，气鼓鼓地抽起了旱烟，愤愤的地说，“没在我地上干活？天天从我家门前来往过路，到头来我却没有沾到一点好处，这口气我可是咽不下去！”说到这，他开始动起了脑筋。

中秋的月儿还没瘦下去，连绵的阴雨便光顾了这片古老的土地。这场雨已经连着下了一星期了，是近些年陕北下得最长的一场。村里的人都在家里赋闲，没有汉子们干农活时唱的蓝花花，也没有婆姨们吆喝孩子吃饭的声响，连长庆那些穿红工衣的人也没来。在这淅淅沥沥的雨中，美丽的月秧村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天终于放晴了。天空中的云彩被洗得分外的白，和煦的阳光尽情地洒在这个清新的世界上，安静许久的村庄又开始忙碌起来。

“嘀嘀——”几辆工程车沿着弯蜒的山路向月秧村驶来。道路很泥泞，车行驶得很慢，转动的轮胎卷起一块块污泥，溅得车身满是泥点。工期已经耽误好几天了，长庆的小伙子们急着想把进度赶上去呢。

然而当汽车开到村口，却发现在村口路上横着一棵枯树，把进村路堵得严严实实。华强老汉领着几个村民正在往这抬石子。

坐在前坐的技术员小郭下了车，对正在倒石子的华强老汉说：“大爷，这路怎么给挡上了？”

“下雨把这土路给冲坏了，”华强老汉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们要把村口这段路铺上石子，以后就不怕被冲坏了。”

小郭有点着急，接着问：“那你这什么时候才能弄完啊？大爷，能不能先让我们过去干活？”

“这段路要修上一两个星期，没修好前不准过！”顿了顿，华强老汉又说道，“不过——你们长庆采气厂要是能掏钱修路，我就放你们过去。”

小郭听了后很生气，和他理论。华强老汉辩解道：“你没看这路下雨下成啥了？你们把路压坏了，我还没问你们要钱呢！这可是我家门口，我想挡就挡了！”

小郭找到村长。村长骂道：“这个老糊涂，莫名其妙修什么路呀！哼，我去看看他！”

村长来到村口，只见华强老汉和几个村民坐在那里正抽旱烟。村长走到华强老汉面前，说道：“华强，好好的你把村里的路挡住干嘛？你咋不讲道理呢？”

华强老汉站起来，对村长说：“我们哥几个自愿给村里修路，这是做好事哟，你骂我做甚？有本事你来修呀！”

村长一听来气了，骂道：“修路？为啥偏偏要这个时候修？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赶快让开！”

挡路的村民没人动弹。华强老汉翻了翻眼睛，说：“村长，你们卖地的卖地，打零工的打零工，人人都把钱挣上了，可你们吃肉总得让我们村东头这几家喝点汤吧？要不你掏钱修路，我就放长庆的人过去！”

一番话把村长气得直瞪眼，但又说不过这个岁数比自己大很多的老头，冲着小郭摇了摇头，就背着双手走掉了。

村长走了，小郭只得联系负责外协的李师傅。

不一会，李师傅便赶到了月秧村。下了车，李师傅走到华强老汉挡路的地方，先掏出一包烟，给挡路的村民每人发了一根，并给大家点上。他走到华强老汉身边，在枯树上坐下，笑眯眯地说：“大爷，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过去干活嘛。十几号人都被堵在这，多耽误事情啊。”

华强老汉头一歪，说：“没门！你们来来往往把路压成这样，还一分钱不出，今天就是不让你们过！”

李师傅仍旧笑呵呵的，说：“大爷，你这不是难为我们么？这条路是你们的老路，就算我们汽车不走，下大雨也会冲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呀。”

华强老汉说：“你们要想走这路，就得给我们掏修路钱！”

李师傅笑着看着华强老汉，又问：“大爷，你看如果我们帮你们修路，你觉得怎么样？”

华强老汉和小郭都吃了一惊。华强老汉暗自打起了心中的小九九。

李师傅继续说道：“别算计了，大爷，到修路的时候啊，我就找你们哥几个。怎么样？”

华强老汉听完，将信将疑，说道：“你们修路的时候最差也要修条石子路啊。”

李师傅笑道：“没问题！”

华强老汉站起来，对着身后的几个村民挥了挥手：“来来来，大伙把树搬开！”

路让开了，车队也通过了。

在车里，小郭疑惑的问：“李师傅，你真答应要修路么？那可是不少钱呀！”

李师傅笑着对小郭说：“是呀，路是要修，不过不是因为他们挡路才答应的。咱们这个站接的单井多了，产气量不断增大，厂里早已准备将进站路改建成水泥路呢。这样，既方便咱们，也造福了当地人民。小郭啊，现在路通了，可要抓紧施工进度呀！”

小郭笑道：“没问题！李师傅，你就放心吧！”

没过多久，采气厂开始对集气站进站道路进行重建。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里，经过大家一起努力，一条宽敞平整的水泥道路出现在了月秧村。修完路，李师傅还请干活卖力的华强老汉去给集气站搞日常清洁工作呢。拿到了工钱的华强老汉蹲在家门前漂亮的路旁边，乐呵呵的抽着旱烟，枯黄的树叶不时的飘下，落在老汉的身上。

这时候村长刚好经过，看到华强老汉惬意的抽着烟，便笑着对老汉说：“华强，你咋不蹲到路中间来挡路啦！”

华强老汉不好意思的说道：“不挡了不挡了！长庆人都是热心肠，把路都修到咱家门口了，给咱们造福那么多，欢迎还来不及呢！”

太阳就要下山了，橘黄色的霞光从天边倾泻出来，夕阳映红了整个大地，远远望去犹如一支巨大美丽的花朵，绽放在广阔富饶的陕北土地上。